夕阳西斜,天光渐渐变暗。
听了灰衣人的汇报,沉默片刻,檀泓行终于开口,声音平静:
“那个叫海棠的,有机会还是把除了。”
“至于檀渡山,此子不知来处,又张狂傲物。绝不能长时间留着他,以防后患。你做好准备,时机一旦成熟,我便立刻和他换魂。”
檀泓行一一嘱咐,灰衣人低声应是。
所谓的给檀渡山体内异魂稳定做“备选”而找人,不过是檀泓行用来给檀仁表糊弄过去的借口。
他真正要做的,其实是自己能通过这个秘术,长长久久永葆青春。
檀渡山身上所经历的事,从始至终不过是他檀泓行主导的一场实验而已。
“好了,去忙吧。”檀泓行打发灰衣人退下,自己也坐得有些憋闷,干脆站起来在廊下站着透气。
暮色寸寸沉落,灰沉沉的天光里,流云低压,檀泓行负手而立,抬眼望着天际,下午的那几声闷雷就已经有所提醒,这眼看着一场夜雨又要再次落下。
未过片刻,这北院里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原来是个眼熟的,温红芬的陪嫁崔氏。
她身后还跟着两个仆妇。两人手中提着纱灯。
檀泓行微不可察得蹙了蹙眉头。
温红芬这几日又疯又闹,堂堂侯府夫人在后院整日了疯疯癫癫,连带着下人之间也多嘴多舌,风言风语尘嚣喧上。
这会不知又怎么了。
崔妈妈不管他面色沉沉在想什么,只是上前屈膝行礼,语气恭谨地替温夫人传话,“老太爷,夫人今晚办家宴呢。正厅那边都已预备下,夫人说还请您赏脸一同去用个晚膳。也好让晚辈们尽孝承欢。”
檀泓行本就筹谋在即,根本不想与这位“儿媳”有所牵扯。即便来的是她最得力的身边人,他也不想给这个面子。
他语气疏离,冷淡回道,“我近来忙于清修,晚上都不怎么吃东西了。去了也是叫你们小孩子扫兴。心意到了即可,旁的都自便。”
崔妈妈知道这是被婉拒了,只是垂着眼立在一旁,虽没有多言多语地纠缠,到底也并没听话走开。
檀泓行不耐烦,刚想说话,只见刚刚退下的灰衣人去而复返,脚步匆匆的冲了过来。
他神色仓皇,脚步踉跄地停下,刚想张嘴,瞥见一旁站立的崔妈妈,犹豫了一下,看到檀泓行眼底的不耐和杀意,还是压低声音直言禀报,“主子,底下的那个不见了!”
檀泓行身形一滞,周身气息瞬间沉了戏曲,眼底掠过一丝惊怒。
尸首失窃,于他即将铺开的谋划而言,无异于平地惊雷!
“到底怎么回事?何时发现的?”
“方才小的下去查看,发现冰床上空了!”
檀泓行大怒,使个眼色,想让灰衣人把崔妈妈和那两个仆妇处理了,自己抬脚便要往密室走。
却被崔妈妈上前拦住了去路。
“老太爷。”崔妈妈稳稳福了一礼,“我家夫人说了,您若想找什么,不妨移步正厅。今夜席面上,大约会有您要找的东西。”
檀泓行盯着她,目光像要把人活活剜开。
崔妈妈却始终低着头,纹丝不动。
“好啊,既然我这儿媳妇如此贴心,你便带我过去吧。”檀泓行惊怒之后反笑了出来,略带讽刺地答应下来。
在崔妈妈带着两个仆妇提着灯给他引路背对着他们时,给灰衣人使了个颜色,那人便不出声,悄然往卧芳居方向摸去。
正厅灯火通明。
八盏粗壮的描金烛台次第燃着,将厅中照得亮如白昼。
正中的紫檀圆桌上,碗碟杯盏陈列如阵,热菜冷盘一应俱全,香气混着烛火热气,在半空里浮成一层暖融融的雾。
雾气氤氲,每个人的脸若非细看,乍眼一看都好似模糊不清。
按往常的规矩来说,伺候的丫鬟仆妇都应站在廊下,以方便随时响应主子的话及时伺候。
可现在,几乎都被撵出去,站在院门附近,屏息垂首,和正厅拉开了一段距离。
下人们谁都知道这顿饭不寻常,却谁也不敢多问。只眼观鼻鼻观心地站立在阴影中。
整座侯府,只余这一处正厅,亮得有些刺眼。
檀照风端坐于自己的位子上,从入席起便没怎么动过。
他面前那盏酒已经斟满,他却连杯沿都没碰。整个人姿态端稳,面色清冷,只一双眼低垂着,谁也弄不清楚那里面究竟装着什么。
他来,是因为温夫人派人三番两次地请。
可他也知道,今夜这厅中坐着的,没有一个是真正来吃这顿饭的。
檀渡山坐在他对面,姿态却截然不同。
他半靠着椅背,一手执壶,正不紧不慢地给自己斟酒。酒线落入玉盏,声音清冽,在这寂静厅中,却也显眼。
他喝得不急,只是小口品啜,偶尔抬起眼,目光从烛火那端掠过来,轻飘飘地在檀照风身上停一瞬,又不着痕迹地移开。
就好像他根本不在乎这顿饭因何而设。
没见到海棠,他连装都不想装。
檀仁表虽坐在上首,可也没什么底气。
“大儿子”他不敢惹,“二儿子”又向来疏远冷淡,他一看见就满心愧疚。
只能自己坐在这儿,百无聊赖。
就在三人奇怪的安静气氛里,温红芬出现了。
她打扮得比所有人预想中都隆重。
朱红织金的广袖襦裙,裙摆迤逦三尺,腰束得极高,将整个人衬得雍容而挺拔。发髻重新梳过,插着一整套点翠头面,在烛火下泛着幽蓝的冷光。
最叫人意外的是她的脸,那脸分明是憔悴过的。可今夜脂粉浓淡相宜,唇上一点朱红,竟又有了几分年轻时艳冠京华的影子。
檀仁表本在低头把玩一只空杯,听见环佩轻响,一抬眼,人便有些怔住了。
他这位老妻,自从识破山儿的魂被换掉后,就整日披头散发,又哭又闹,哪里还有半点昔日的美艳模样。
可今夜她这么一收拾,竟比府里那几个年轻姬妾还多了些沉甸甸的风韵。
檀仁表的心思又开始活泛起来。
他放下空杯,轻咳一声,摆出一副当家老爷的款儿来:
“夫人今日怎么这样兴师动众?办个家宴,也没提前同我商量。要我说,这府中如今事情这样多,你无端病着,山儿也才刚好,父亲他老人家又常年清修,何必劳师动众。倒累着你了。”
他说这话时,眼睛一直黏在温红芬身上,语气里那点埋怨轻飘飘的,根本遮不住底下那点讨好的意思。
温红芬朝他笑了笑。
那笑很温婉,时隔久远,像她年轻时最爱他的时候的样子,叫人一时分不清是昨日旧梦还是今朝新人。
她亲手端起酒壶,替檀仁表满上一杯,又往前推了推,柔声道:“老爷说的是。是我想得不周全。只是这几日我身子好些了,想着咱们一家人多久没在一处好好吃顿饭了,这才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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