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衣人汇报的话音仍在耳边，檀泓行一想到那尸体不在温红芬的院子里，心中愠怒不已。听得温红芬终于撕破脸，便也露出阴沉冷酷的本色。
他拧着眉头，面上的肌肉也都跟着绷紧，给灰衣人下令。
是以温红芬话音落下的同时，灰衣人已经按着腰间，向前迈出一步。
几道黄符从他袖中飞出，在半空中发出尖利的嗡鸣，直朝温红芬和溪云射去。
符纸所过之处，空气灼热扭曲，像有看不见的火焰在烧。
温红芬没有躲。
溪云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檀照风猛地站起来，虽然没反应过来是什么，仍然往前冲了两步，想要阻挡那灰衣人扔出的东西。符纸擦着他的手臂飞过，袖口瞬间焦黑卷起，皮肉被灼出一道暗红血痕。
檀照风不由得闷哼一声。
檀渡山却仍坐着。
他端着酒杯，冷眼看着这一场与他无关的闹剧。他只是在想，海棠什么时候会出手。如果她不出，这满屋子的凡人死了也就死了，他正好带着海棠走。
海棠不知何时站在了温红芬和系运动身前，她的手指轻动，时机好像是在灰衣人挥手的那一瞬，又好像比之更早，一道极细的银光自她垂落的袖口溢出，顺着她的指尖涌向了四面八方。
第一道符纸在半空中随之僵住，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也都停在半途。
灰衣人的手分明还扬着，但人却定在原地，他的眼睁得极大，满目的不可置信。
檀仁表张大了嘴，维持着一个正要往后退的滑稽姿势。檀泓行站在厅中，连他愤怒甩动的袖口都凝固在半空中。
檀照风摔落在地，也跟着僵住。
所有的人都被固定在原地。
海棠从温红芬身侧走出来，她的脸在烛光下美得近于虚幻，眉眼冷淡，唇色妖冶，“动手。”
温红芬像是忽然被这两个字唤醒，她抬起头，看着满厅被定住的人，又看向身边同样没有受到任何束缚的溪云。
两人对视一眼。
溪云从袖中哆哆嗦嗦地摸出一只小小的白瓷瓶。
她的手一直在抖，勉强快速地才把瓶塞取下来。那瓶子里面是早已备好的酒液，清冽见底，倒进杯中时，不起一丝波澜。
然后她和温红芬，一人端起一杯，走向檀仁表。
檀仁表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像后厨待宰的鸡。
他全身上下只有眼珠子能动，于是就那么惊恐地看向温红芬，察觉到自己大限已至，泪水和鼻涕一起流下来，打湿了衣襟。
温红芬看着他，这张年轻时也还算体面的脸如今不光年老色衰，而且不堪恶心到了极点。
她想起了自己的半生，想起了潘雪，想起了每个夜晚自己数着头顶上的帐子，最后，她的目光还是结实地落在檀仁表的脸上。
到最后，她却什么也没说，捏开檀仁表的嘴，把毒酒灌了下去。
檀仁表的眼睛猛地暴突，喉咙里发出一声极细极尖的呜咽，但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更无法动弹挣扎，有一会儿，温红芬恍惚了一瞬，回过神来才发现他的嘴角已经溢出了白沫。
接着是一口一口的黑血。
温红芬松开手，他的身体往后仰去，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溪云死死地盯着倒下的檀仁表，心中却一片茫然。
然后是檀渡山。
温红芬朝他走过去时，脚步明显慢了下来。
檀渡山定在那里，只有眼珠子能转。他的视线里没有温红芬，反而慢慢移向海棠，眼底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奇异的红光。
温红芬伸出左手，轻轻按住他的肩膀，像是怕他跑了。溪云把酒递给她，手却比之前还要抖的不行。
温红芬从她手中稳稳接过来，“我不认识你。”她轻声说，“可你占了我山儿的身子。这杯酒，是替他送你的。”
她的手扣住他的下颚，将杯口往他唇边送去。
溪云低着头，不敢看他如何喝下的那杯酒。
毒酒入喉，檀渡山的手指反而轻轻动了起来。海棠的法力仍在，却好像在他身上失控了。
檀渡山的笑声低低地从胸腔里漫出来，“原来你竟是打的这个主意。借这凡人的手，就躲开了天道的规则、杀生的因果。还能借此机会脱离这个世界。一举多得！”
他慨叹不已，天道对海棠实在太好，她在修炼一途，比别人多了多少天赋，“真是不公平啊。”
不过，海棠越优秀，他就越满意，檀渡山看着海棠，“我们会再见的，海棠。这个世界我就不陪你玩了。”他的声音已经在空灵和混沌之间，“记住我的名字，我叫魔罗。”
海棠没有回答。
只见檀渡山的身体像被人从里面抽空了似的，软软地滑倒在地。
暗红色的光点在空中盘旋了一圈，骤然聚成一束，撞开厅门，消失在茫茫夜色与暴雨之中。
这法力波动就是从他身上出来的。
海棠眼底一沉，这个魔罗，就是和她出自同一个世界的修炼之人。但是他的目的究竟为何……
海棠在发觉他想逃的一瞬就捏起了法诀，可惜没有追踪到他。
正厅里，烛火齐齐一暗。
真正的檀渡山，醒了。
他的瞳孔清亮，像刚从一个很长的梦里醒来。看着跪坐在他面前的温红芬，檀渡山张了张嘴，轻喊一声：“母亲……”
温红芬整个人像被这一声“母亲”劈成了两半。她猛地将他抱进怀里，双臂收得死紧，像要把他融进自己的血肉里。
她的山儿，她的山儿回来了。
“母亲，我怎么了？好疼……”檀渡山轻言细语，他的脸贴在温红芬颈边，温热的血从他唇角溢出，流进她的衣领里。
温红芬终于浑身颤动着哭出了声，眼泪将脸上的血与脂粉冲刷得一塌糊涂。
“别怕，山儿别怕。母亲在呢。”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还强撑着说道，“就疼一下，一下就好。母亲陪着你。”
“真的吗？”檀渡山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像在困倦里轻轻呢喃，“母亲陪着我，那我不怕。”
他的呼吸越来越浅，最后，他的手从温红芬背上慢慢滑落，垂在身侧。
温红芬一动不动地抱着他，再说不出一个字来，死寂的厅内只听见血滴到地上的声音，一滴，又一滴。
溪云无力地跪坐在一旁，脸上已经全是泪水。
海棠站在几步之外，看着。
忽然像有根很细的线一样，从檀渡山身上流出来的血里，传来一阵阵她无法忽视的吸力。
她低头，看见那些流出的血，慢慢浮在半空中，蜿蜒着朝她的方向漂来。
这让她眼熟，海棠调动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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