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廊下那股沉沉压住整个院子的阴戾气息,骤然一空,檀墨浑身的力道像是随着那红雾一起被抽走似的,身躯猛地一软,直直载落在东厢房门前的青石板上,人事不知。
海棠路过昏迷不起的人,眸底冷光一沉,不想再多看他一眼,遂踏过他,直接推门而入。
她推开门时,檀明序正靠在墙角。
虽然衣衫还算平整,人也还算安静平和,但到底被困了几日,唇色已经淡了下来,眼底也布着细密的红血丝,往日清亮温润的人已黯淡下来,压不住满身的倦色。
一看见海棠进来,他的眼神才点亮一缕微光。
海棠和他的视线对上后,又落到他手腕上捆缚着的绳子,一伸手,用法力震断了它。
檀明序坐在矮榻上,面色苍白,人瘦了一圈,一看见自己的绳子被断开,急忙扶着墙站了起来。
“你来了。”
他望着海棠,眼底的光慢慢漾开。
海棠缓步走入,靠近观察他的状态,问道,“受伤了吗?”
檀明序的目光稳稳落在她的脸上,凝住片刻,才轻轻摇头,略有些干涩地说道,“他不曾伤我。”
像是犹豫了一下,他接着说道,“你们刚刚说的我都听见了。”
“海棠,你是为了我而来吗?”
很奇怪,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底的光在晃动,好像在等一个很重要的回答一样。
海棠疑惑道,“你不是听见我们在外面说的话了么?”
檀明序沉默了片刻,他不知道海棠是没听出来自己问的究竟是什么,还是,她不想回答?
他垂下眼遮住眼底的失落,转瞬又抬眼往前走了一步:
“对,我听见了。”
“你是不是要离开这个世界了?”
海棠点点头。
“那,下一个世界是不是还会遇到一个所谓的‘檀郎’?”
海棠本以为他会问给她血的事亦或是她究竟是谁,没想到他会问这么个刁钻的问题,眼神有瞬间的恍惚:
“你该不会也是在吃醋吧?”
檀明序勉强自己压下心中的酸涩,笑了一下,“怎么?我不可以吃醋么?”
“我记起来檀君城和檀照风了。”檀明序说,“也许下个世界还会有我也不一定。”
“所以,我想知道为什么我说粗檀照风的名字时你那么惊讶?”
“他果然让你记住他了,是不是?”
海棠一时哑然。
檀明序为什么关注的重点一直在偏移?
她看着檀明序,才发现自己好像根本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了解他。
两人说话的空隙,谁都没有注意到躺在门前昏迷过去的檀墨尘指尖轻微颤动了一下。
随着意识回笼,他的眼慢慢睁开,魔罗所在时前后的记忆也逐渐归位。那些私心裹挟的执念做下的选择,推着他和海棠一步步走远的一件件事全部翻涌过来。
檀墨尘猛地闷哼一声,从地上撑着身子坐了起来,他的额角还有一层冷汗,面色仍然有些苍白。
乍然吸收许多他本想躲避的事情后,他的意识禁不住陷入混沌,一时有些怔怔然坐在原地,下意识环顾四周,想看清自己在哪。
脑中空白一片,他还听不清完整的对话,只是看到门内相对而立的两人,那女子身姿窈窕,眉眼清丽,正是海棠。
心底的纷乱刹那纠缠在一起。
檀墨尘踉跄起身,不顾四肢带来的脱力晕眩感,一步步奔向门内,“海棠……”他哑着嗓子喊了一声,眼底痛苦万分,盛满悔恨。
海棠循声转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檀明序站在海棠的身后,面上的表情全部收敛起来,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海棠,我……对不……”檀墨尘说。
他没有说完。
海棠也没有等他说完。
“檀墨尘。”海棠的声音平淡超然,“别说了,我不想听。”
但檀墨尘却像是被一堵墙冷硬地当头撞上,他张了张嘴,可根本无法忍受海棠这样冷漠地对待他,于是往前又踏出两步,以一种很卑微的姿态痴缠着,还想要再伸手去碰海棠的衣袖:
“海棠,我还可以弥补的,再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好不好?”
海棠向后微微侧身躲开他的触碰,指尖蓄力,一道冷淡的灵气扫了过去,只听一声闷响,檀墨尘肩头直接被划伤,涌出的鲜血瞬间浸透衣料,他踉跄后退半步。
海棠面色冷淡,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要锋锐,“檀墨尘,不必赎罪,也不要道歉。结果已定,你我之间再没有任何余地。我不杀你是为了我的道,但并不代表我不想杀你。”
“别再说这些可笑的令我作呕的话来招惹我。”
“要不然,在给你一个痛快之前,我已经让你生不如死。”
檀墨尘不可置信地望向海棠,一只手捂住自己受伤的肩膀,伤口带来的剧痛不足以置他于死地,但他和海棠之间已横亘着一条永不能跨过的天堑。
檀明序在一旁将将全部的景象收入眼底,几个人的记忆碎片已在他心底拼凑出清晰的印记。
海棠的话提醒了他。
她不能杀檀墨尘。
她有她的道要遵循,她不能动手。
但如果她还留在这个世界的话,就太危险了,万一那个魔罗又回来了呢?
檀明序望向海棠,眼底是一成不变的以她为先的温柔坚定,没再迟疑,他即刻做出了选择。
一把匕首从他手中探出,直接刺向檀墨尘的喉咙,鲜血迸溅的同时,那把沾了血的匕首也横在了檀明序自己的胸前。
两声闷响先后响起。
檀墨尘只来得及留下一句“对不……”就撒手而去,睁大的双眼望向海棠,瞳孔定格住全部的爱恨痴缠。
檀明序的身体也倒在血泊之中,他看向海棠,笑道,“你要我的血,我就给你。你想做的事,我也帮你。这下,你也要记住我啊……”
两人的血登时飘向海棠的裙摆处,海棠的身体开始变轻,她的手脚到身体逐渐散成光点。
她低头深深地看了一眼檀明序。
他躺在地上,眼睛还睁着,嘴角有一丝很浅的弧度。
海棠闭上眼,在心里说了一句,“下个世界见。”
京城
行刑前夜,死牢
锦柏松提着一盏灯,走过长长的甬道。
甬道尽头是一间单人牢房,定北侯坐在里面的草席上,穿着一身白色的囚衣。
他瘦了很多,须发白尽,再不复之前的意气风发。
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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