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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第八章 少年脊梁

小说:

春灯迟

作者:

昭持

分类:

现代言情

夜色落定之后,将军府终于静了下来。白日里那些车马声,人声,兵甲声,被一道道院墙隔在外头,只剩偏院廊下一盏灯,还在风里慢慢晃。

灯光拖在青石地上,忽长忽短。

偏院正房的门紧闭着。两名亲兵守在门侧,腰背挺直,手按刀柄。屋里血气未散,顺着门缝透出来,混进夜风里,有一股干冷的腥味。

晏垂章来时,并未惊动旁人。他自回廊暗处走过来,衣摆擦过石阶边缘,几乎没有声响。

他在门前略停了片刻,抬手推门,木门发出一声低响,随即缓缓开启。

屋内灯火压得很暗。

那刺客被反绑在柱上,衣襟被血浸透了大半,听见开门声,他慢慢抬起头,唇边带着血,竟还笑了一下:“杀了我也没用。”

晏垂章站在门口,没有立即进去,只听他说完,才缓缓步入屋内。

那刺客见他不答,反倒愈发起劲,声音更低,也更狠:“第一拨没成,还有第二拨。第二拨不成,还有第三拨。你们躲得过几次?”

屋内安静下来,灯芯偶尔爆开,发出一阵轻响。

晏垂章看着他,等他说完,方淡淡道:“说完了?”

那刺客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他似乎还想再说什么,可话未出口,屋侧暗影里已有人走上前来。

那刺客尚未来得及将后半句话吐出,声音便已断在喉间。

屋中重新归于安静,仿佛方才那一瞬不过是光影一错。

晏垂章已然转身,推门而出,夜风灌入廊下,将他袖口吹得微微掀起。

姜衡已得了消息,正大步穿过偏院而来。他目光越过晏垂章肩头,往屋内一瞧,脸色便阴沉了下来。

“王爷。”

晏垂章脚步未停,只道:“也是时候,给林逋送一份礼了。”

姜衡跟在他身侧,眉头紧皱:“什么礼?”

晏垂章没有立刻回答。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回廊。

夜色深得像墨,院中树影落在地上,被风吹得有些乱。远处巡夜亲兵的脚步声一下一下传来,在夜里听得格外清楚。

进了书房,灯火已燃着。案上摊着一张纸,墨迹尚新,像刚写下不久。

晏垂章走到案边,将那张纸转过来,推到姜衡面前。

姜衡低头看过去,只看了两行,眉心便猛地一跳。

纸上列着三个名字,掌管边饷核发的转运副使,经手盐引批验的眉州推官,还有那个把持眉州至京中粮道两年有余的户部郎中。

每个名字后面,各缀着一行小字:官职,辖事,贪墨数额,还有来往凭证。

这些全是肥缺,也全是林逋的人。平日里动一个,都要牵出一身麻烦。

“这些人,”晏垂章在灯下坐下来,语气淡得像在说明日天气,“明日一早,会同时被缉拿。罪名是现成的,证据也已经递到御史台。”

姜衡的手指压在纸上。他抬眼看晏垂章,目光里有几分心惊,又有几分说不出的快意:“王爷什么时候动的手?”

“来眉州之前。”晏垂章道,“原本还想再等一等。”

他顿了顿:“但林逋不断派人来杀世子,却是不能再忍了。”

烛火轻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坐一立,皆是沉默。

姜衡久在边关,自然知道林逋这些年在眉州与京中之间埋了多少双手。

军饷,盐引,粮道,哪一样不是能卡住边军喉咙的东西?

这些人不除,镇北军在外打仗,后背便永远有一把刀。只是京中牵扯太深,若不是有十足的把握,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姜衡将那张纸放回桌上,没有多问。他走到门前,望着廊外渐浓的夜色,忽然笑了一声:“好。”

只这一个字。

晏垂章微微颔首。

他将那张纸折好,封入信筒,交给门外等候的韩齐。

韩齐接了信筒便无声无息地退入夜色,像一片落叶贴着石阶飘过。

晏垂章收回手,拿起案边一盏半凉的茶。茶汤在杯中微微一晃,映着一点灯火。他垂眼看了一瞬,神色没有什么变化,像方才不过是办了一件极为寻常的公务。

几日后,天刚蒙蒙亮。将军府门前薄雾尚未散去,石狮子蹲在晨光里,脊背被露水打湿,湿漉漉的。

守门的兵士换岗时,看见阶下立着一个少年。

少年身量单薄,衣衫破旧,却洗得干净。他站得笔直,像是等了许久,又像是刚到不久。

兵士问:“你找谁?”

少年抬起头:“劳烦通禀。”

“我叫言殊,来见姜小姐。”

兵士打量了他一眼。这少年衣着寒素,眉眼却干净,行止也有礼,不像寻常在府门前乱闯的人。

于是便转身进去递话。

姜执素彼时正在院中练箭。她穿着窄袖束腰的练功服,头发随意绑在脑后,一箭一箭往靶子上射。紫罗跑进来时,她正好将弓拉满。

“小姐,门外有个叫言殊的少年,说要见您。”

姜执素手上一顿,手下的动作也微微偏了。箭离弦而去,擦着靶子边缘飞过,钉在后头木柱上,发出沉闷一响。

她放下弓:“言殊?”想了一会儿,她才记起来。

姜执素把弓往紫罗怀里一塞,随手抓了件外衫披上,便往前院走。

到府门前时,那少年仍立在阶下。

和那日在长街上相比,他还是瘦得厉害,衣裳也仍旧满是补丁。只是脸洗干净了,头发束得齐整,露出底下清俊的轮廓来。

看见她,言殊眼里微微亮了一下,随即弯下腰去,端端正正地行了个大礼。

“言殊见过姜小姐。”

姜执素赶紧摆手:“起来起来。”

言殊直起身来,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双手托到她面前。那布包包得很仔细,边角折得整整齐齐。

“这是那日二位恩人给我的银子。”他打开布包,里面是几块碎银,还有那只银镯。

“我买了棺木,葬了母亲。还剩这些,不敢私留。”

姜执素垂眼看了一下,东西不多,却都被擦得干干净净的。

她又看向他的手,少年的手骨节分明,虎口处磨出了一层薄茧,指腹上有几道新添的勒痕,有的地方还破了皮。

姜执素眉头一下皱起来。

“你去做力气活了?”

她看向他:“就你这身板,风一吹都能倒,还去做力气活?不要命了?”

言殊低下头去,没有说话,手却还托着那个布包,半点不肯收回去。

姜执素被他这副样子弄得一时噎住。

这样的事情,她以前也做过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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