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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赵守拙的录音带

小说:

声渊

作者:

月上老人

分类:

现代言情

华声国历一四零一年四月,安平县文化站。

从工地上出来之后,林深沿着老街往文化站的方向走。沈听澜没有跟过来——她说"我在面馆等你",说完之后她真的转身往陆夏生面馆的方向去了,步伐轻松得像去赴一个等了好久终于等到的约定。林深看着她走回老街的转角,灰色外套的衣摆在她转过去的那一侧轻轻摆动了一下,被那排正在抽芽的小树苗的树影遮住了半截轮廓,然后拐进了通往面馆的那个巷口。他没有停步太久,继续往文化站的方向走了。

文化站的门是开着的。那栋二层小楼的外墙比之前更灰了一些,白灰脱落的部分多了几块新露出来的红砖,像一幅正在被缓慢揭开的拼图。门口那块木牌还在,只是上面的字比两年前更模糊了——"化"字的左半边已经彻底看不出了,只剩下一个"匕"的轮廓勉强挂在木板的底面上。门框上方的老式灯泡换成了一个节能灯管,但灯管的色温比老灯泡冷了一些,在午后的日光下不太显眼。

林深走进门厅的时候,没有看到赵守拙。一楼的大厅还是老样子,那几排书架还在,书脊朝外的那摞比之前更黄了——有几本书的书脊上的字已经褪成了浅褐色,只剩印刷的凹痕还在纸上留着一道细浅的痕迹。墙角的脚踏风琴换了个位置,挪到了靠窗的那一侧,琴盖合着,上面的灰比上次薄了一些,大概最近有人擦过。那只橘猫不在,不知道去了哪里。

他穿过大厅走到里间的门口。门半掩着,门缝里露出的光线是暖黄色的,来自一张旧台灯。他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两下,没有人应。他轻轻推开了门。

赵守拙坐在办公桌后面,背对着门口,面对着那台老式录音机。录音机还是原来那一台——熊猫牌,磁带舱门用橡皮筋捆着,喇叭网罩上那个破洞比之前更大了一些,边缘的金属网丝翘起来了几根,像一小片被翻开的旧渔网。录音机放在办公桌的正中央,磁带舱里已经放好了一盘磁带,磁带的标签朝上,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一个字——"林"。赵守拙的右手搭在录音机的播放键上方,指尖悬在按键表面大约一厘米的位置,没有按下去。

他听到脚步声和门板被推开的声响时,没有立刻回头。他那只悬在播放键上方的手放下来了,搁在桌面上。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跟他以前说"你明天来一趟文化站"时的语调差不多,只是语速略微慢了一些:"你来了。"

林深走进里间。房间还是那个样子,办公桌靠墙放着,桌面上除了录音机还有一盏台灯、一只搪瓷缸,缸壁上的字已经完全看不清了。桌角堆着一摞旧磁带盒,大部分都是空的,外壳上的标签纸已经褪色成了米黄色,偶尔有一两盒还贴着完整的标签,但他看不清上面写的什么。墙角的文件柜关着,柜门上有几道被时间磨出的划痕,像一组没有被记录下来的、早已被遗忘的坐标。

他在办公桌对面站定了,没有坐下。赵守拙终于转过身来看着他。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色长袖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瘦削的前臂上那些被阳光晒出来的、均匀的肤色。头发比之前更白了一些,几乎全白了,但梳得整齐,用一枚深色的发夹别在耳后。他的老花镜的镜腿上缠着的胶布换了一种新的——白色的,比之前那块窄一些,缠得齐整。他看着林深,看了大约三秒,然后他转回去面对着录音机,用右手按了一下播放键。

磁带开始转动了。舱门内侧的轮轴发出持续的低频沙沙声,那是旧磁带在磁头表面摩擦产生的独有的底噪,跟任何数字录音的底噪都不同——它带着一种被时间压缩过的、介于空气和固体之间的物理质地。然后声音出来了。

那个声音很年轻。比林深记忆中的自己年轻太多——紧张、明亮,带着一种他自己后来几乎遗忘的棱角感。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在文化站那间大厅里对着录音机干唱的声音,没有伴奏,没有任何后期加工。他的嗓子在唱"故乡的云"那四个字的时候有一点点紧,到了"亲娘"那一句的时候,尾音被他往上抬了一下,带出了一层粗糙的毛边——他自己当年唱的时候大概没有察觉,那层毛边在一段旧磁带上被放大了一点,像一截被放慢了的画面里出现的边缘残影。

林深站在那里听着,听着那段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的声音。那个声音里有安平县口音的尾调——他进京城之后花了好几年才把那层口音磨薄,在录音里完全听不出来。现在这盘旧磁带里,那个口音还完好地保存在那里,每一个词的末尾都有一种安平县特有的、把原本应该清收的韵母轻轻往下带一下的习惯。他的呼吸在那段声音播放的过程中保持着平稳的节奏,他听着,手臂垂在身侧,手指没有攥紧。

磁带播放了大约三分半钟。结尾处有一段几秒的空白底噪,然后赵守拙按了停止键。磁带的转动声渐渐停了,舱门里那两枚轮轴静止下来。

赵守拙把磁带从舱里取了出来。他的手指扣着磁带盒边缘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正在从一件需要被小心处理的、已经被磨损到了临界点的物品上摘下来的力道。他把它放在桌面上,然后推向了林深的方向。磁带盒在桌面上滑动了一段不到一掌宽的距离,停在了离桌沿大约两寸的位置。

"这个归你了。"他说。

林深低头看着那盘磁带。磁带盒的外壳是半透明的塑料,边角有几道细长的划痕,在台灯的光线下反射出细微的白色线条。磁带标签上的那个"林"字被橡皮筋压出了一道浅痕,正好横穿那个字的正中央,把"林"字的木字旁和右边分开了一线。他伸手拿起来的时候,磁带的重量比他想象中轻一些——旧磁带用的塑料壳比现在的薄,握在手里有一种被时间氧化过的、微微发脆的触感。

他把磁带握在手里,没有立刻放进口袋。他抬起头看着赵守拙,问了一句他自己也没有完全想好答案方向的话:"赵老师,您当年把我送出去的时候——"

他在那里停了一下。赵守拙没有催他。赵守拙把那盏台灯的灯罩角度微微调了一下,让暖黄色的光更多地落在桌面上那台录音机的位置上。然后林深把那句话说完了:"——您是不是就知道,我可能不会用我自己的声音唱了?"

赵守拙靠在椅背上。他靠着的时候椅背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吱嘎声,像是已经习惯了某一种特定的倾斜角度之后被同样的重量重新压回到同一条弧线上。他的视线落在桌面上那台录音机已经停止转动的磁头上,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了一句话。那句话的语调跟他说"输了就回来继续搬砖"的时候一样——不高不低,像一枚已经被放到了正确位置上的砝码:"我知道。但我还是把你送出去了。"

他停了一下。台灯的暖黄色光线在他的老花镜镜片上形成了一个浅淡的亮斑,他推了一下镜框——缠着白胶布的右镜腿在他推的过程中轻微地弯了一下然后恢复了。他的声音继续响起来,比刚才慢了一些,像一个正在把已经想了很久的话一截一截地抽出来:"因为我想——如果你运气好,你会遇到一个人,帮你把声音还回来。"

他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他用手撑了一下办公桌的桌面边缘,动作比几年前多了一道细微的借力痕迹,但整个起身的过程依然是流畅的。他绕过办公桌,走到林深面前。那只干瘦的手抬了起来,落在林深的肩膀上,掌心隔着外套的布料贴着他的肩峰位置,停留了大约两秒。掌心的温度比他想象中高一些,像是那台老录音机在运转时产生的热量通过他的手指传递了过来。

那个人,你遇到了。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视线越过林深的肩膀,看向门口的方向。林深顺着他的视线转过身——沈听澜站在门口。她靠门框站着,没有走进来,也没有敲门,不知道她在那里站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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