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手上现在有多少?”
江畔下意识抿了一口咖啡,“最多两万,账号没做起来,买各种测评的化妆品还贴了钱。”
“你呢?”
“三十二万。”盛清棠怎么也提不起劲儿,“开写真馆的话…房租、水电、服装,各种配饰都是钱……”
盛清棠靠在了椅子上,“我那还有两条翡翠项链,我看看能不能卖掉。”
“你哥送你的你卖掉?”
“我哥送我的那怎么处理就是我的事,我不戴,那就是破石头。”盛清棠拉开椅子起身道:“行了,走了。”
江畔看着盛清棠离开的背影,咖啡杯沿抵在唇边晃了神。
他认识盛清棠两年了,太了解她这个人了,嘴上说是破石头,回去不定怎么对着那两条项链发呆。
咖啡馆的冷气开得很足,江畔把剩下的咖啡一口喝完,冰得牙齿发酸。他点开手机银行看了一眼余额,一万八,微信支付宝杂七杂八加起来不超过一万九。他上周接了个护肤品的测评,品牌方寄来的产品他用了三天就开始爆痘,停用一周了还没消下去,遮瑕盖都盖不住。数据不好看,品牌方那边尾款拖着不给,他连催的底气都没有,账号才一千三百粉,人家根本不在乎。
盛清棠回到家后朝暮一如既往地扑了上来,盛清棠揉了揉它的头,兴致不高。朝暮察觉到了情绪,叼着自己喜欢的玩具放到了盛清棠旁边,随后趴下,乖乖地窝在她的脚边。
盛清棠从卧室里拿出了那两条翡翠项链。一条是镶嵌款冰种飘花平安扣,18K白金镶钻的扣头,中间垂落的钻石链条上还嵌了一颗辣阳绿蛋面。
另一条是小尺寸的锁骨链,上面镶嵌了七颗满绿蛋面,辨识度和珠宝属性都拉满了。
她捏着平安扣的链子,往脖子上一搭,比对了一下。
自从上次戴出去被人说是水沫玉后她再也没有戴过了,她没什么重要的场合需要这样一件珠宝去撑场面。
她叹了口气,还是不舍。
2018年,盛清棠高一,盛清河高三。那个时候他们寄住在伯父家。一个家五张口,三个孩子,赚钱的重担全压到盛忠身上,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想要其中一个舍弃读书,去打工填补家用。自己的孩子肯定是要上大学的,那只能从哥哥的孩子中舍弃一个了。
哥哥的孩子,如果只能有一个上大学,那只能是盛清河。
因为他成绩比盛清棠好得不止一星半点,更因为他是男孩。
那天晚上的场景,盛清棠始终记得。
伯父伯母和她说清楚其中的利弊时,她呜咽着回了房间,一看到盛清河就嚎啕大哭,“哥,我以后没有书读了……”
盛清河在她面前蹲下来,“怎么了?慢慢说,怎么会没有书读了呢?”他不紧不慢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盛清棠哭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断断续续地把伯父伯母的意思讲了一遍。盛清河听完之后没说话,站起来就往外走。
她后来无数次回想那个晚上,都想不起来她哥走出去的时候脸上是什么表情。她只记得自己趴在床上哭了很久,哭着哭着迷迷糊糊睡去了,半夜被客厅传来的说话声吵醒。
她蹑手蹑脚走到门边,躲在门后面偷看。
客厅的灯开着,伯父坐在沙发上抽烟,伯母站在旁边抹眼泪。盛清河跪在瓷砖地上,跪得笔直。
“伯伯,伯母,我求你们让棠棠读书。”他的声音因为隐忍而发颤,成熟得不像是一个十七岁的男孩子的声音。
伯父吐了口烟,没吭声。
他把乞求的目光投向了伯母,伯母在旁边眼眶红了又红,看看丈夫,又看看跪在地上的侄子,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还是没出声。
他的睫毛很长,笑起来的时候最好看,可是现在却被泪水浸湿了。
盛清河跪着没动,他眨了眨眼,睫毛上的水光颤了颤,“你们供她读到我上大学就行了,我去挣钱,我来供她。所有花的钱我以后加倍还给你们,这钱算我们借的。”
“求你们了。”
伯父弹了弹烟灰,“清河,你是没搞明白,三个孩子要上学我们怎么负担得起?能供你伯父已经很不容易了。”
伯父的眼睛很深,深不见底。
盛清河低下头去,露出一截后颈,“我不读了,我去打工,让棠棠继续读。”
他的背影像一根竹竿,肩胛骨把校服撑出两道锋利的棱。他太清瘦了。
这话一出来,伯母先哭了。伯父抽烟的动作顿住了,半天没动。
盛清棠当时站在门后面,想冲出去叫盛清河别说了,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她哥的成绩很好,所有人都说他能上清华,他自己也想去。
“孩子,你糊涂啊!老师都说你用功说你努力,你是能上清华的啊!”
后来伯父松口了。不是因为心软,是因为他算了笔账,盛清河这个成绩,考上清华有奖学金,学校和社区加一起,少说也有小十万。
盛清河起来的时候表情很奇怪,又哭又笑的,盛清棠没见过她哥那么难看。她轻轻地回到床上装睡。
盛清河撩开挡在二人中间的帘子,他坐到了盛清棠的旁边,她的呼吸很匀称。
皮肤和泪痕擦出极轻的窸窣声,清晰得刺耳。
他抬手摘下眼镜,镜腿自主合上发出了啪嗒的声音。
后来盛清河真的考上了清华,也真的拿到了那笔奖学金。他把钱一分不剩地交给了伯父一家,自己孤身一人去了北京。
当服务员、做家教、发传单,能做的他都做了,每天把时间发挥到极致。他攒了笔小钱,给盛清棠买了个二手的安卓机,用于他们之间的联系。盛清棠过生日的时候他买了个一克的金珠红手绳,那是盛清棠人生中第一件贵重的珠宝。
好景不长。
2019年年底,新冠疫情全面爆发,盛清河回到老家,原计划待十天就回北京。结果封城令一下,十天变成了无限期滞留。
疫情,意味着他不能继续靠打工攒钱了。盛清棠上高中需要钱,将来上大学也是。他不想妹妹到了大学的时候为了省钱每顿饭把餐费压到极致,他不想当舍友们买首饰买裙子时,她只有翻来覆去的几件T恤,他不想周围同学都在谈论远方时自己的妹妹连省都没有出过。
封城的日子像一潭死水,时间被拉得很长很长。盛清河在几个兼职群里蹲了大半个月,接到的唯一一个活儿是帮人写什么东西,两万字,四十块钱,改了五稿对方还不满意。
伯父家的房子不大,住了五口人,疫情期间所有人都被困在同一个屋檐下,摩擦不断。伯父的工厂停工,收入断了,脾气肉眼可见地变差。
有天晚上伯父喝了点酒,在饭桌上发牢骚,说家里多两张嘴吃饭,米都吃得比别人快。伯母在旁边拽他的袖子,他没理会。盛清河低着头扒饭,假装没听见。盛清棠在旁边咬着筷子,眼眶红了。
后来他和一个高三就辍学的朋友一起帮人走账,一个月赚了近六千。
后来他们弄起了网络诈骗,六天他们开了第一单,骗了五万,提成五千。后来知道那是人家的救命钱后两个人都没说话。
盛清河站在旁边,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那个受害者的转账记录和聊天截图。
那个人姓陈,四十七岁,湖南郴州人。他老婆的哭诉的语音被转成了文字,一段一段地发了出来。她说那五万块是借遍了亲戚凑的,她丈夫肝病晚期,等着这笔钱做手术。说手术排期都定好了,钱没了,医院那边说排期作废,重新排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她说她不怪别人,只怪自己太笨,连诈骗都看不出来。
后来盛清河搭上了所有积蓄,和朋友一起凑了两万块钱送了过去。
那人住在郴州下面一个小县城,他们从杭州出发,买了最便宜的火车票,转了两趟大巴,辗转了十八个小时。
那个镇子很小,一条主街从头走到尾用不了十分钟。他们按照地址找到了那户人家,是一栋老式的自建房,外墙的水泥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红砖。门口的晾衣绳上挂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其中有一件蓝白相间泛着灰的校服,胸口印着镇中学的名字。
开门的是一个女孩。
十四五岁的样子,扎着一个低马尾,穿着晾衣绳上的同款校服。她长得很瘦,颧骨微微凸出来。她看着门口两个陌生男人,警惕地往后退了半步。
“你们找谁?”
盛清河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看着这个女孩,想起盛清棠。想起盛清棠站在他面前哭的样子,想起她说:“哥,我以后没有书读了。”时哭得破碎的音。
“我们……”盛清河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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