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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剧本杀

小说:

我不信你不上钩

作者:

余時雨

分类:

古典言情

暮色漫过杭州城,暑气渐渐被晚风揉碎。

夏润:【姐姐我们出发了,今天男生会比较多。】

夏润:【要是你感觉到不舒服的话一定要和我说。】

末尾附带了个小狗的表情包,盛清棠一眼就认出,这表情包还是当初从她这偷的。

她笑了一下,回了句:【好,十分钟后见。】

夏润订的是二楼的包间,空调风迎面,温度刚好。

此时夏润和两个朋友在打游戏。

“学姐好!!”

说话的是个戴圆框眼镜的男生,瘦高个,长得就像是数学题目的标准答案。

闻声夏润对着盛清棠笑了笑,匆匆忙忙结束了这一把游戏,免不了被队友埋怨数落。

今天的庆功宴加上盛清棠,三个男生,三个女生。

六个人坐定,夏润把菜单推向了女生多的一侧,

“姐姐,你先点。”

盛清棠接过来翻了翻,余光扫到夏润时他正盯着她看,眼睛亮晶晶的,她忽然有些恍惚,两年前他还有些瘦削,现在是真真实实的长开了,人也爽朗秀气了。

“藕夹虾滑、东坡肉和莼菜汤。”盛清棠把菜单推到了一旁,“剩下的你们点。”

菜单推来推去,一旁的两个小女生点了油爆沼虾和干锅花菜。

夏润接过菜单,“银芽拌三丝、地三鲜、龙井茶糕。”他抬头看了眼服务员,声音干净利落,“先按这个上,不够再加。”

菜上得很快。藕夹虾滑炸得金黄,咬开来虾肉弹牙,藕片清脆。东坡肉炖得软烂,酱汁浓稠地挂在肉皮上,筷子一碰就颤巍巍地化开了。

旁边的两个小女生一边吃一边嘀咕着什么,盛清棠坐在一边静静吃着。

“学姐,”陈屿推了推眼镜开口道:“我听夏润说你当年差五分上清北?”

盛清棠差点被茶糕噎住,“嗯。”

两个女生聊天的声音小了,投来了钦佩的目光。

“好厉害……”林昭月筷子停在半空,“夏润说他数学是你一手带上来的,从高二的八十分到模拟的一百三十七。”

“这么漂亮有实力的老师你藏着掖着,还是不是兄弟了?”

“就是,”一旁的锡纸烫也凑过来帮腔,他戴着耳钉,语气比较痞气,“我要是有这么个姐姐,清北算什么,我能冲麻省剑桥哈佛了。”

“行了,”夏润笑笑,“现在你们不就知道了?”

锡纸烫捶了他一下,“二战结束了你开始发枪了。”

包间里的说笑声顿了顿,又很快续上了。

吃得差不多时林昭月拿出手机晃了晃,“这家剧本杀出新本了,《枝头梢上月如霜》民国悬疑带点家国大义,刚好六人本。”

夏润结完账后扫视了一圈,最后却是落到了盛清棠身上,“你们玩儿吗?”

“肯定啊!好不容易解放了,该吃吃该玩玩。”

盛清棠点下了头,不愿扫兴,“好啊。”

剧本杀店在商场三楼,装修风格走的是暗黑沉浸式,走廊里灯光昏暗,墙上贴着各种悬疑海报。

《枝头梢上月如霜》是一个民国本,1937年3月,上海租界里六个身份各异的人因为一桩离奇命案被困在了仙乐斯舞厅的后台。

分配角色的时候,盛清棠拿到的身份牌是百乐门当红歌女陈素月,表面上是个交际花,实际是我方同志,正在秘密转移一批要运往前线的抗生素。

夏润翻开自己的本子,眉头不可察觉地蹙了一下。

锡纸烫已经把角色卡翻来覆去看了又看,“我是巡捕房探长。”

陈屿推了推眼镜,平静地说:“我是日本商社的翻译。”

林昭月晃着自己手里的本子,“我是舞厅的钢琴师。”

另一个穿碎花裙的女生是记者。

夏润合上本子,抬眼看着盛清棠,他本子上写着:你是德兴百货的董事长也是陈素月的上级,代号蒲公英。

这是一个沉重的故事。

DM的声音低缓地铺开背景,“1937年3月,上海法租界。仙乐斯舞厅的后台发生了一桩命案,百乐门当红歌女陈素月的贴身丫鬟被发现死在化妆间,死因是后脑遭钝器重击。而在她身亡的前十分钟,舞厅账房拨出了一通电话,接线员只听见三个字——抗生素。”

“与死者有过接触的人已被巡捕房扣留。而你们现在有九十分钟的时间找出真相。”

灯光全暗。再亮起时,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已变了。

第一轮搜证,盛清棠拿到了三张线索卡。

第一张是陈素月房间的暗格,里面藏着一张密电译文,开头是“蒲公英同志”,落款只有一个字——“苏”。译文内容是一串数字,对应的文字被撕去了一半,只剩下末尾几行字:……码头,……四箱,……务必。务必。

“这条线指向很明确了,”锡纸烫把探长的线索推到桌中央,耳钉在灯下闪了一下,“陈素月小姐,你丫鬟被杀的那个时间,有人看见你在后台跟一个戴礼帽的男人说话。那个男人是谁?”

盛清棠抬眼看他,不紧不慢地说:“做我们这行,和男人接触不是很正常吗?”盛清棠拿起探长的枪道:“今早码头下货发生了一场命案,死者是日本商社的雇员,子弹是巡捕房发的型号。”

盛清棠打开弹匣,拿出了一颗型号不同的子弹。

探长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带着一点轻蔑,“巡捕房那么多人,其他人的弹夹你都看过了?”

陈屿摘下眼镜擦了擦,“我搜到的线索是在探长办公室,一张码头仓库的租赁单,承租方写的是德兴百货,你不解释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夏润。

夏润靠向椅背,声音淡淡的,“德兴百货的仓库一直对外租赁,那间仓库三个月前租给了一家药行。至于药行运了什么,我无权过问。”

“你问了。”林昭月忽然出声。她把一张字条翻开,上面是夏润角色的笔迹:抗生素到沪,接应人蒲公英。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

“这张字条,”林昭月说:“是从死者的鞋底夹层里发现的。你给她递过纸条,你是最后一个见到她的人。”

夏润沉默了很久。

锡纸烫眯起眼,“所以你是——”

“我不是。”夏润截断了话,眼神扫过桌上每一张脸,“现在所有的矛头和嫌疑都指向了我,但故事没那么简单。”

所有人都被那句“故事没那么简单”给唬住了,但夏润已经被架在了刀口上。

盛清棠忽然觉得胸口发闷。她知道夏润的角色有问题,但她没想到第一轮就被逼到墙角,而她的任务是掩护他。

第二轮单独谈话后气氛彻底变了。

此时夏润面前只摆了两张线索卡,一张是码头仓库的租约,一张是百货公司的进货单。进货单上写得清楚:德兴百货三月十二日进了一批丝绸,数量是十二匹,但仓库出货记录上同一天的丝绸只有五匹。

“七匹丝绸的差额,”沈知意低头记录,“是在运抗生素吗?”

林昭月低眉垂眼,“现在所有矛头都指向——”

此时DM放了一条公共线索:死者丫鬟的日记。

日记本被摊开在桌面上,最后一页的字迹很潦草,不像是平时写的,更像是匆忙间记下的:小姐今夜的客人换了,不是冯先生。我在后门听见他说了一句周三码头,小姐听后脸色很白。

“冯先生是谁?”锡纸烫问。

盛清棠翻开自己的角色卡,找到背景介绍,“表面上是陈素月的干爹实际是情人,百乐门的常客,汪伪政府的人。”

“你今晚的客人换了,换成了谁?”

盛清棠没回答。

日记是丫鬟的视角,但日记里写的“他”没有提到名字。她翻了一页,日记的前半段还有一条记录:冯先生送了小姐一枚胸针,说是法国货。小姐笑着收下,等冯先生走后就把它锁进了抽屉。

“胸针。”碎花裙眼睛一亮,“搜证的时候我拿到了一张卡,陈小姐房间的抽屉里有一枚胸针,里面是中空的,藏了一卷微型胶卷。”

“胶卷的内容是什么?”陈屿把眼镜向上推了推。

沈知意摇摇头,“线索卡上写的是暂时无法破译,需要触发特定条件才能解锁。”

锡纸烫靠在椅背上呼了口气,“所以这个本子有三条线缠在一起,丫鬟的命案、抗生素的下落、还有这卷胶卷。”

第二轮的搜证还在继续。

陈屿从角色本里翻出了一张电报底稿,发报人是日本商社,收报方是驻沪宪兵队,内容是:三日内截获抗生素,务必逮捕蒲公英。

陈屿内心出了戏,什么破剧本?他的任务是找出蒲公英?没想到有一天根正苗红的他饰演的角色要通敌叛国?于是他开始放水了。

下次重选角色,还是一条好汉。

他把一张线索卡翻过来,“陈小姐,你的梳妆台暗格里有一张船票,三月十五日,上海到香港。”

陈屿大概知道了蒲公英是谁,于是把火苗往盛清棠身上引。

所有人的目光又聚回了盛清棠身上。

她捏着那张船票的复刻卡片,纸质的边缘硌着指腹。角色卡上写得明明白白——抗生素一旦转移成功,她的身份就有暴露的风险,组织安排她撤离上海。但这句话她不能说。

“要打仗了,”盛清棠端起茶杯喝了口水掩饰,语气轻描淡写,“我不走留在这是准备送死吗?”

“三月十一号晚上,有人在码头看见一个女人翻墙进了三号仓库。陈小姐,码头工人指认出那是你。”

“就单凭一句话就给我定罪了?”

此时碎花裙插了嘴,“刚开始介绍身份,陈素月是百乐门当红歌女,既然是红极一时那被人认出也符合常理吧?你想偷抗生素,并且死去的丫鬟是你的身边人,你最容易下手了。”

盛清棠还没开口,夏润忽然把夹在档案袋里的进货单推了出去。

“三月九号晚上,仓库的夜班记录上有一笔异常,凌晨两点,巡检员发现三号仓库的门锁被撬过,但没有失窃。”他抬眼看着锡纸烫这个巡捕房探长,“如果陈小姐是为了偷东西,她为什么空手而归?”

“因为她不是去偷东西的,”陈屿接过话头,眼镜片泛着冷光,“她是去接头的。她就是蒲公英。”

包间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

DM适时推进了流程:“触发公共事件——巡捕房接到匿名举报,日本宪兵队已包围码头仓库,四箱抗生素危在旦夕。请蒲公英做出选择自曝身份调动组织力量转移物资,或继续潜伏确保自身安全。”

夏润低头看着自己的角色卡,沉默了很久。

灯光昏黄地落在他侧脸上,“我自曝,我是蒲公英。”

夏润把角色卡翻开,正面朝上放在桌子中央。上面的代号两个字,被灯光照得微微反光。

陈屿愣了一拍,手拍在桌上差点跳了起来,“夏润你会不会玩?本子上都写了日本人就在码头上,你现在自曝不就全没了!!!”

“我知道。”夏润的声音很平,“但四箱抗生素可以救前线一个师。一个蒲公英换一个师,这笔账不亏。”

林昭月的眼眶红了。她扮演的钢琴师也是地下组织的外围成员,但在剧本设定里,她直到最后都不知道蒲公英的真实身份。此刻她看着夏润,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只一个劲儿地擦眼泪。

DM的声音低沉地响起:“蒲公英身份确认。四箱抗生素由组织成员紧急转移,成功运出上海。但日本宪兵队截获了匿名举报信,信上写明了德兴百货董事长的真实身份。二十八小时后,蒲公英在虹口被捕。”

一道暗红色的灯光从天花板打下来,照在夏润身上。

盛清棠觉得那道光像血一样,刺得她眼睛发酸。

第三轮搜证,也是最后一轮。

线索一张一张被翻开。

记者角色搜到了匿名举报信的影印件,笔迹鉴定结果指向巡捕房内部。锡纸烫的表情变了,他的副官是内鬼,一直在向日本商社传递情报。

丫鬟的死因也水落石出。她无意中听到了副官和商社的通话,被灭口在化妆间。凶器是巡捕房的制式警棍,上面有副官的指纹。

所有的线都收束了。

但本子的最后十页,DM没有让任何人翻开。他让所有人放下角色卡,安静地听他念一段旁白。

“1937年8月,淞沪会战爆发。第一批运往前线的抗生素,来自四个月前从上海秘密转运的四箱药品。这些药品穿越了日军的封锁线,经杭州、南昌、长沙,最终抵达华北战场,救治伤员两千余人。”

“被捕的德兴百货董事长在狱中受尽酷刑。同年四月,他被秘密处决于提篮桥监狱。年仅二十八岁。”

“代号蒲公英,真名沈砚秋。江苏无锡人,民国十七年加入中国共产党。”

同年四月,陈素月安全撤离,继续从事地下工作,代号为种子。

灯光全暗。

包间里安静了很久。

绝大多数人都湿了眼眶。

“靠北啊,下一次能不能让老子当个好人?”

盛清棠抽了张纸巾,“为什么和你们玩剧本杀这么累啊……”

“不玩了……以后不玩民国本了……”

蒲公英散了,却留下了遍地的种子。

从剧本杀店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杭州的夜风吹过来,带着一点西湖的水汽和满街香樟树的味道。街边的霓虹灯亮成了一片,奶茶店门口围着一圈人,外卖骑手的电动车从人行道边呼啸而过。

这是这个本的最好售后,万家灯火,国泰民安。

盛清棠突然酸了鼻子,红了眼。

“姐姐,好不容易杀青了,我们笑一个。”夏润翻出了半包纸巾,“陈素月同志,我是蒲公英。”

“夏润你别这样,我想哭……”

看盛清棠还在哭,他的身体张开了一个大字,背景是城市的灯火阑珊,“你看,山河永在,国富民强,今我华夏,万里恒昌。”

陈屿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拭着镜片,擦完了也没戴上,就那么捏在手里。

“靠,后劲儿太大了,下次咱玩个轻松点的恋爱本,推理本也行。”锡纸烫打破沉默。

锡纸烫把手机掏出来,屏幕上是一个清吧的定位,“走,去喝一杯缓缓,离这儿就三百米。”

“酒吧…我就不去了…我要早点回家。”碎花裙话还没讲完就被林昭月打断了。

“别啊,这个酒吧的调酒师老帅了。”

她拿出手机立马搜索南风酒吧的帖子,她嘟嘟囔囔道:“之前还和你说过的,你也说过想去……”

“就是这个,你看。”

那是几张偷拍角度的照片。主页图是周衡。

他靠在吧台,黑色敞领衬衫袖口挽起,露出一段结实匀称的肌肉线条。眼神懒散,眉头微蹙,好像已经注意到了这里的偷拍。

还有风格完全不同的绿柏,他五官柔和,偏温柔沉敛,像日系片里面的高中生。

“好帅……”

昨天刚拒绝完他,今天就和朋友去酒吧,不知道他会不会在……盛清棠开始担心了。

推门进去,爵士乐像温水一样柔柔缓缓,威士忌和柠檬叶的味道在空气中起伏。

盛清棠第一眼就拼命往吧台打量,她松了口气,还好他不在。

六个人在角落的卡座坐下。林昭月凑过来看酒单,碎花裙也探过头去。盛清棠靠在沙发背上,如坐针毡。

“妹妹,今天怎么来了?今天周衡不在。”

“啊?……”盛清棠大脑空白了一瞬,几秒后才慢慢说道:“和朋友一起,不找他。”

“朋友啊?”谢辉的笑笑出了他一贯的作风,“那你们慢慢玩哈。”

店员把酒水单递过来时谢辉移过来看了一眼,眼底笑出了一条浅浅的褶子,“这桌八五折,走老板的账。”

随后他才意犹未尽地走了。

卡座区绕回吧台,顺手把空杯子放进水槽。他靠在操作台边,目光越过酒架看向盛清棠,她正低头看手机,侧脸被卡座的暖光映着,瞧上去温温柔柔的。

“棠棠姐,你和店长很熟吗?”林昭月凑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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