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长弓的人看了一眼前方即将被攻下的城门,只犹豫了一瞬,便调转马头方向,向西冲出了军阵。
他手下的副将见此情状不明所以,一咬牙顶替上他的位置,指挥手下的兵士继续进攻。
韩春意这边正火急火燎往回赶,想在突厥人彻底攻下七星镇之前回城,宋家媳妇却在半路上崴了脚,看着那瞬间肿得老高的脚背,不由得急得直冒汗。
伸手将她扶起来:“怎么样,你还能走吗?”
这宋家媳妇平时被自家夫君娇宠着,哪经历过这种情况?此时知道情势危急,又不想拖累旁人,眼泪落珠似的往下掉:“韩娘子,你别管我了,你快走吧。”
“那你怎么办?”
宋家媳妇手往路边一片农田里一指,那块田里种着密密麻麻的苞米:“我去里面躲着,不连累你。”
突厥人随时会攻下七星镇,到时候里外都是他们的人,若是让宋家娘子一个人落单,要是遇到了突厥人,无异于羊入虎口。
“不行,你一个人太危险。”
“可是……”宋家媳妇嘤嘤呜呜地哭起来:“可是我真的走不动了。”
韩春意看她的脚的确肿得如馒头,不由得叹一口气:抛下孩子回去找夫君,最后却落得个这个结果,也不知她怎么想的。带着孩子去外面安安稳稳地躲着,等着这一仗结束再议后事,不好吗?
她知道不能再拖,半揽着宋家媳妇就往那农田里钻:“我们在此歇息一下,我给你上药。若是运气好些,应当还能在突厥人攻下七星镇之前回去。”
宋家媳妇抽抽搭搭地问:“真的吗?”
韩春意心下盘算,以城中准备的兵械和补给,就算突厥人南北夹击,来了四千人,也应当能再抵挡个半日吧?
于是便笃定地冲她点点头:“真的。”
两人藏身在人高的苞米地里,韩春意拿出随身携带的伤药递给她:“这是治骨伤的,取出一点放到手心搓热,然后涂到脚背上。”
宋家媳妇双手接过,声如蚊蚋:“谢过韩娘子。”
“为什么一定要回去找你夫君呢?”
韩春意思前想后,还是觉得她的动机难以理解。
“我实在是…放不下他。抱着孩子跟着大伙儿跑的时候,我便一直想着他今晨出门时的那张脸,一想到可能再也见不到他,我,我心里便难受得紧。”
“连孩子和自己的性命也能舍弃吗?”
说到这里,宋家媳妇有些羞愧:“按说当母亲的不应该这样,可是我就是无法接受和我夫君这样分开,就想着,哪怕死在一处也好。”
韩春意刚开始不理解,听她此言,却又不得不为之动容。
她在长安见的人家也算多了,金尊玉贵者,因为代表着太多人的颜面,往往自持身份,若是为了情爱向谁低了头,是要被耻笑不值钱的。
所以人们藏着掖着,甚至伪装着,情意浓烈的被礼法逼退到相敬如宾,相看两厌的为撑起门楣装得和和美美,如此种种,都经不起细看。
容娘不就是如此吗?站在容娘的角度,丈夫带回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儿,自己却碍于贤妻良母的形象,只能接受,并且还要做好一个当家主母的本分,不敢放任自己的感情流露。
若是真让她说心里话,她多半是恨阿耶,也是讨厌她的吧?所以她一直能感受到容娘的冷淡,却从未真的怨过她。
这些天,和这里的人相处下来,她却深刻地感受到,在这混乱边地,她从前觉得再荒凉偏僻不过的地方,连生存都要费尽力气的地方,人和人之间的爱恨丝毫不加修饰,却那么直白而厚重,每一笔都能重重刻画进人心里。
她突然觉得有些羡慕。
“你夫君知道你对他的这番心意吗?”
宋家媳妇给自己上药的手顿了一顿,随即脸红了起来:“当然知道。”
原来世上真有如此恩爱的夫妻,每日互诉衷肠,把对方当作自己生命中最重要之人。
韩春意的思绪蓦然飘得有些远,却听得不远处的大路上传来马蹄疾驰声,一时间心又提到嗓子眼。
宋家媳妇也跟着紧张地眼珠子乱转,韩春意冲她比了嘘声的手势,示意她不要乱动。
那声音就这么响了一阵便停息了,没能让人获取更多信息。韩春意既紧张又好奇,是突厥人去追逃走的百姓了吗?还是探听消息的探子路过呢?
于是忍不住悄悄往苞米地的边缘小心挪动,想要找个既能隐蔽身形又能看到大路上情况的地方。刚挪到田地的边缘一角,突然听得一支箭矢划破长空的声响,只好连忙低身躲避。
随即便有马蹄声靠近,长风乍起,吹得所有植物的叶片猎猎作响,天地间霎时盘旋着一股奇异的共振。
射箭的人似是目力极好,一支又一支的箭落在她四周,将她的脚步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暂时逃不掉了。
她直起身,锐利的目光看向那骑在马上的人,却怎么也没想到,眼前之人竟是多日来她心心念念的卫长风!
她既惊且喜又怒,巨大而层叠的复杂情绪排山倒海般向她涌来,让她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反应,只能傻傻地站在原地。
对面的人见她怔愣,趁机一把将她掠上马背。藏在暗处的宋家媳妇再也躲不住,手上举着一块尖锐的石头,从苞米地里钻出来:“你放开她!”
卫长风向她扫去一个不屑的眼神,调转马头就走,宋家媳妇使出全力扔出手中的石头,一举砸中了马背。
马儿受惊乱动起来,这动静终于惊醒了马背上的韩春意,她反手按住卫长风正在取箭的手:“不许伤她!”
卫长风听了她的话便乖乖收手,回身策马飞驰,随即,脸上露出了一个转瞬即逝的久违笑容:“昭昭,我正想回凉州找你,没想到你竟然在这,真是天助我也!”
韩春意被他这话逼得怒气飙升,侧身反手便给了他一个耳光,随即又要去掏腰间别着的暗器。卫长风眼疾手快地按住她,韩春意不服,使出自己平生所会的各种招式,对他极尽所能地拳打脚踢。她武功虽不佳,发起疯来却也力气奇大,让人难以招架。
卫长风不愿伤她,只能小心翼翼地防守和钳制,两人在马背上胶着地扭打起来,不一会脖子便被她的指甲刮破,顿时迸出鲜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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