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衍听出了她的未尽之意,手中动作微顿,语气认真道:“无论你是否留在京中,你都不会对闻贵人下手的,因为你不是那样的人。”
“可我的确想过要杀那个孩子。”李嫣道。
裴衍垂眸望着她,语气柔和道:“殿下走到今日,所握的一切从不是侥幸,全是凭自己的聪慧与坚韧挣来的。”
他指尖轻抵她的眉心,轻轻抚平那一点凝着的沉郁,声线温软却字字恳切:“殿下巾帼不让须眉,纵有过杀那孩子的念头,也不过是身居高位不得不做的考量,何曾真的会付诸行动?”
“你就这么相信我?”
“相信。”裴衍笃定道,“我一直都相信。”
李嫣凝望他片刻,笑了声:“裴大人此言,甚合本宫心意,当赏!”
裴衍微微笑道:“殿下打算赏我什么?”
“赏……”李嫣思索片刻,答道,“赏你往后岁岁年年,皆伴我身侧,如何?”
裴衍眼底漾开温色,声线轻笃:“臣,领赏。”
屋内静谧良久,怀中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裴衍抬眸看了眼窗外西斜的日光,轻手轻脚地起身,找来了药油,抹在她额头磕伤的地方,又坐在榻边陪了她许久,直到日落西山,方抽身离去。
三日后,李嫣一袭素色宫装入宫面圣,提及那晚遇刺一事,除了自省思虑不周,引起祸事,其余的倒是和秦铮所言一致。
李牧依旧坐在静室里,隔着垂帘说道:“刑部今早上了折子,那个叫张蔺的,擅自调动东宫卫队,欺上瞒下,已判斩立决,你既身上有伤,行宫便不必去了,留在京城好好休养吧。”
李嫣心下有一丝讶然,只道:“往年万寿节,儿臣未能在父皇膝下尽孝,心中已是愧疚难安,今年既赶上了,断没有再缺席的道理。”
李牧把手一抬:“你先别急,朕留你在京中,另有要事。”
李嫣隐约猜到了他的用意。
闻贵人产期将至,此去行宫舟车劳顿,她定然无法随驾,从前父皇看得紧,后宫诸人即便有几分心思,也惧于天威不敢妄动,她腹中龙嗣方能安稳至今,可圣驾一旦离京,暗地里的牛鬼蛇神怕是会蠢蠢欲动,届时闻贵人若真出点什么事,远水解不了近火,就什么也来不及了。
果然,李牧从静室里走了出来,眉目平和道:
“闻贵人在后宫还需你多照应,旁人朕信不过。”
李嫣颔首道:“儿臣明白。”
“朕会从京畿卫拨调五百精锐,专司护卫公主府,这拨人马,往后你可直接调遣,不必循常规请旨了。”
话音刚落,袁述捧着托盘上前一步,里头放着一枚玄铁令符,前面刻着虎形,这是唯有京畿卫指挥使才能执掌的调军副令。
李嫣看了眼那枚令符,并未立即接过,而是垂首道:“父皇天恩,儿臣受宠若惊,只是这令符儿臣恐不能收。”
袁述闻言转头看了眼李牧。
李嫣接着道:“京畿卫之责在于拱卫京城,父皇特遣五百精兵专护儿臣府第,已是莫大荣宠,若儿臣再掌京畿卫调令,恐授人以柄,累及父皇圣明,故而此令,儿臣万万不敢领受。”
五百精兵归入公主府,担的是护卫公主的任务,最终还是归属于帝王之师,如此一来,无论是她或是李牧,面上都好看。
可她若真接了令符,便是实打实掌了京畿卫的调遣权,不但会引起朝野非议,假以时日还会成为父皇眼里的一根刺,得不偿失。
李牧听完此话,神色如常道:“你想的倒是周全。”
闻言,袁述便捧着那令符又退至一旁。
李嫣回府时,圣旨几乎跟着一块到了。
由闻礼亲自送来。
此次因搜救公主有功,李牧将他升至副指挥使的位置,让他直接听从李嫣调遣。
一时间,朝中再愚钝的糊涂蛋都能看出来,谁才是真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什么东宫太子,什么龙嗣,谁能比得上一个实实在在手握京畿卫兵权的嫡公主?五百精兵,说多不多,真要干点什么大事这些人是远远不够的,可重要的不在于人数,而是在于陛下指派闻礼去做公主府的卫队统领。
闻礼什么人?
京畿卫指挥使闻奚的亲弟弟,两人出了名的手足同心。
假以时日,若李嫣真想干点什么,那不是招一招手,整个京畿卫都归她调遣了吗?
更不用说她与大理寺卿和金吾卫指挥同知可都是过命的交情,文武两派皆有势力,谁能不忌惮?谁能忍住不巴结?
前几日还保持观望的那群世家大臣更是急得团团转,在茶楼里围着刘琨左一句“刘大人”右一句“刘兄”,无不指望着他引荐一二。
刘琨眉梢眼角尽是得意,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闲滋滋呷了口茶,才道:“非是刘某不愿引荐,只是眼下时机不合适啊!”
众人只当他是端了架子,只好你一言我一语的,更殷勤了几分。
刘琨忙道:“诸位莫急,这自古以来锦上添花者众多,雪中送炭者才是稀奇,你看公主殿下遇难时,舍命相护的秦世子,竭力搜救的闻公子,哪个不是领了赏,升了官?就连大理寺那位裴大人,哎哟喂……”
说起裴衍他眉头猛地一皱,“在太极殿硬呛陛下,说得话那叫一个不留情面,换做旁人脑袋早就搬家了,可最后陛下看在他关心则乱又为了救人不眠不休的份上,也只是罚了半年俸禄作罢。你们说说,咱们这些人,可为公主出了什么力?做了什么事啊?圣旨才刚下来,诸位就上赶着求见公主,那岂不是叫公主认为尔等都是些趋炎附势之徒?”
众人闻言,是有些道理。
“依我对公主的了解,她最讨厌的便是这等攀附之辈,故而仓促登门,只会惹她不快,得不偿失啊。”
王霖便问道:“那刘大人有何高见?”
刘琨还真仔细地琢磨了一会:“眼下就缺一个时机。”
“什么时机?”
“一个表忠心的时机啊!”刘琨一拍大腿道,“公主如今权势正盛,朝野之上未必人人心服,正所谓树大招风,往后指不定还有什么糟心事呢!诸位若空口白牙求见,也不过是凑个数,她未必瞧得上。不如等到公主需人助力之时,咱们齐齐站出来,在大事上实打实撑她一把,到那时再求引荐,她自会记着咱们的好,岂不比现在一窝蜂凑上去强?”
要不怎么说刘琨能做御史呢!这一套话下来,既点透了要害,又说得合情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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