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养心殿内,沉寂弥漫。
窗边,苏允迟与萧决相对而立。
秋阳斜斜滤过层层叠叠的枝叶,探窗入内,细碎的光斑跃至萧决的面侧,映得他那双锐眼忽明忽暗。
目光移至窗外,苏允迟假意观赏一场接一场的金桂花雨。
对面之人静默看他,似在深思该如何开口。
片刻后,萧决方启唇:“阿迟,这些年……你过得如何?”
他的声音很轻,带了几分颤,没了作为天子该有的威严。
苏允迟长睫颤了颤,没有回答。
“唉……朕真是不会说话了,你文武皆备,定是被双、双亲养得极好的。”
被双亲养得极好?苏允迟依旧不言。
貌似是真的被他们养得极好。
从他有记忆起,父亲苏祁山常年生病离不开汤药,却亦全心为国为民,从不曾懈怠公务。
他四岁生辰那日,苏祁山蹲身抚住他的双肩:“阿迟长大了定不要像父亲这般体弱多病。”
自那以后,他被送往南正寺,跟随了最为苛刻、亦最有名的元灯大师习武。
至于母亲,她不问俗世一心替父亲祈福,希望他能够身体康健,长命百岁。
以至于十余多年,他见到她的次数竟是双手手指便能数下来。
可每次见了她,她都会递过她亲手缝制的冬衣,轻言细语告诉他,他的父亲是世上顶好的男儿,身弱却志坚。
小小的他在心底视父亲为天,向往将来能像父亲那样做个利民好官,更是发誓强健体魄、饱读诗书。
如不是那般,也不会有今日的他吧!
“你母亲她……”
“家母四余年前已随父而去。”苏允迟据实相告。
“父亲身子多病,病逝当日母亲便随他去了。”
那是个白雪皑皑的冬日,父亲病了数月终是没熬过去。
母亲悄悄饮了剧毒,握住父亲的手含笑相陪而去。
临终前,母亲才告诉了他他的身世。
“阿迟,孩子,娘亲对不住你,当年阴差阳错生下了你,让你在苏家难有立足之地,你不要怪娘亲……”
记忆中的场景在他眼前晃荡,早已遗忘了的那种悲恸情绪涌了上来。
他深深纳气强自将神绪拉回。
殿内再次沉入寂静。
秋风又起,窗外茂盛的桂花树叶簌簌响起,似一声接一声的哀叹。
“原来,世人口中生死相随的爱是真存在啊……”良久,萧决说道。
他眼眶红红,低低笑出声。
笑声很轻,不过于旁人看来,那笑似是在嘲笑自己。
她竟是那般爱苏祁山,他身为江山之主,在她心头竟不曾有过半点分量。
“陛下如没有其他的事情,臣先告退。”苏允迟拱手转身离开。
迈了不过两步,萧决叫住了他。
“阿迟,你可愿认朕?”
顿住脚步,苏允迟转身看向萧决。
向来威仪的帝王,眼底竟有了泪花。
“陛下,臣姓苏,臣之父亲乃苏祁山,现在是,以后也会是。”苏允迟淡淡回道。
眼底的泪没噙住,顺着萧决的眼角划过,滴落在地上,于青灰色地砖上沁出一朵暗色的水花。
“朕对不起你们母子,如果当年朕没认错人,或许现在……”
“陛下,臣之母亲不喜爱皇宫,更何况,时光不可逆流。”苏允迟打断他,眼底尽是决然。
萧决侧过面抹净面庞上的泪,长长吐了口气:“既如此,便依了你。”
“既然你心怀天下百姓,丞相一位悬空,放眼整个朝堂唯有你能胜任,你可愿接相印?”
见苏允迟没有立即回答,他继续道:“你兼济天下,莫要因为其他缘由推辞。”
——
养心殿外,俞筝然同众人静候于亭廊下。
见苏允迟迟迟未出,念及眼下局势微妙,她始终屏息凝神耳观六路。
太子与几位皇子面上虽无异样,负于身后的双手却皆是紧握成拳。
皇后与数位嫔妃则是大气不出,紧紧盯住养心殿的殿门。
太后手中的珠子捻得愈发快,几位公主的神色亦颇为肃然。
在场之人无一人不在等待这场父子相认的结果。
宫廷深院,尔虞我诈。
夫君他定然不会认陛下,可接下来又该如何才能避免被太子及众皇子敌视呢?
俞筝然陷入沉思。
吱嘎一声门开了。
萧决率先出了养心殿,苏允迟紧随其后。
众人纷纷行跪礼。
“今日之事大家只当从未发生过,阿迟他只愿为臣。”萧决道。
这方天地中的凝重散去几分。
“皇帝,这孩子是我们皇家血脉,就这么让他做一辈子的臣子?”太后捻佛珠的动作停了下来。
“母后,儿臣与阿迟已然决定。他一心为民甘为臣子。
“朕的皇子众多,可江南苏家苏祁山之子却只有苏允迟一人。儿臣不能仗着皇家身份,逼迫他改为皇家姓。”
太后看向苏允迟,见他神色坚毅漠然,长长一叹。
“罢了,既然你们坚持如此,那便由你们去吧。”
萧决目光转向太子。
“太子,你身为储君,应该明白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江山社稷重于民与百官之助。明日早朝,朕诏告百官,拜苏允迟为相。
“阿迟胸有沟壑,有他在朝为相,这江山与百姓皆可安矣。”
太子深深一跪:“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阿迟,这块免死金牌可免死十次,今日赐予你。”萧决取了块金牌递给苏允迟。
见苏允迟迟疑未接,他补充道:“知你为人清正,向来无功不受禄,就算不为你自己着想,也该替身旁之人着想。”
苏允迟谢恩收下。
出了皇宫回京兆府的路上。
马车车轮在青石街上缓慢行驶。
车厢内。
俞筝然沉默不言,今日种种于她眼前晃过。
仅是一个平常的曲宴,竟是暗藏了杀机。
想到林颜借刺杀陛下之名暗杀苏允迟,她心里便不踏实。
忽地想起春猎时,他们几人一路上顺着林颜的要求入了林子深处狩猎,却不慎遇到了老虎母子。
难道那时候林颜便对夫君起了杀心?
她后背冷汗涔涔。
坐在她旁侧的苏允迟见她神色不霁,含笑揽她入怀。
“娘子不必过于忧心,林颜一事已了。以她的性子,断然不会再威胁到我们。”
从前他虽未同林颜有过多接触,但身在江南时,梁南舒梁女医可是深受百姓爱戴的,以至于她消失匿迹二十余年,亦有不少百姓记得她的好。
足见她本身是个心善之人,只是为了爱过于疯狂。
“她现下已离开了皇宫离开了陛下,自是不会再加害于你,只是想到她的手段,我始终有些后怕。”
执起她的手轻嘬数口,他浅笑安然。
“知娘子担忧为夫安危,为了娘子我也会设法保全自己。”
见他还有心思说笑,她轻捶他胸膛,娇嗔道:“马上要做丞相的人了,竟这般不稳重。”
说到“丞相”,她又蹙起了秀眉。
“你这般年纪便为丞相,定会引起百官不服,这日后只怕会是另般危机重重。”
“为夫在丞相之位最多三年,三年后便辞官。”
“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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