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南绍微微颔首,问询至此,整件事的脉络已然明朗。
铁铺、宅院下的密道,还有思云楼对面的香料铺,几处环环相扣:香料铺暗中囤积生铁,铁铺私造兵器,那宅院下的地道,想来便是藏匿军械的据点,想得更骇人一些,挖通地道到城外用来攻城也是可能的。
她将方才收好的几片铁屑拢入袖中,又取出一小块银角子放在桌案上。耿老板假意推让几番,终究还是乐呵呵收下,殷勤地将她送出茶铺。
姜南绍出了茶铺,日头已经沉下去了,天边只余一抹暗红。
马市中人迹寥寥,只剩零星摊贩忙着收拾摊子。
她的目光却始终暗暗留意着一旁的铁铺。铺内炉火通明,火光映出几道来回走动的人影。
她脚步微顿,心中却已拿定主意,今夜便潜入此处,一探究竟。
谢元佑立在不远处的一棵枯树下,静静望着茶铺门口。
姜南绍立在茶铺门口的背影绷得笔直,不见半分松弛,一看便是在暗自盘算着什么。
他眉头紧紧拧起,心底疑窦丛生。她究竟在暗中追查什么?此事会不会与房家私盐案有所牵扯?
“大人。”魏嵚缓步凑近,压着嗓音请示,“要不要属下跟着?”
“不必。”谢元佑抬手打断,语气沉定,“我亲自去。”
他随手按了按头顶的毡帽,压低帽檐遮住眉眼,抬步远远跟了上去,始终与前方之人隔着一段稳妥距离。
不料姜南绍驻足了一会儿,竟骤然折身,重新往茶铺内走去。
谢元佑脚步猛地一滞,收势不及,险些撞上身侧的货摊。他心头一紧,连忙后退两步,飞快侧身避开,心中暗啐一声。
抬眼再望,只见她已然重回茶铺之内,久久不见她再出来。
夜色渐沉,天地间彻底暗了下来。茶铺里早早点起一盏灯火,暖黄的光晕透过窗纸漫出来。店里的伙计走出门,收下迎风翻飞的茶旗,一块块闩上木门板,只留细碎的板缝漏出内里动静。透过缝隙,隐约能看见几道人影往来晃动,伴着细碎的说笑声,想来是在用晚饭。
耿老板素来圆滑热忱,执意留姜南绍在铺中用膳。他本是京城人士,今夜特意备了一道炙鸭,是地道的京城风味。姜南绍久未尝到故土菜式,胃口大开,连添两碗饭。
餐毕她心有不安,不愿白白受人款待,又摸出一块银角子递了过去。耿老板几番推辞,终究拗不过她,只得笑着收下。
外头夜风刺骨,寒意阵阵侵衣。谢元佑在原地立了许久,浑身早已冻得发僵,指尖冰凉,忍不住反复搓着双手取暖。
魏嵚见他冻得难耐,生怕他染了风寒,低声提议去买碗热汤给他驱寒。
谢元佑却只是摆了摆手,目光一瞬不瞬,死死盯着紧闭的茶铺门板。
茶铺内暖意融融。门板缝隙里,不时飘出碗筷相碰的清脆轻响,夹杂着模糊细碎的闲谈声,听不真切内容,只透着一派闲适自在。
谢元佑斜倚在冰冷的墙根下,双脚早已站得发麻,酸涩感顺着腿脚蔓延而上。魏嵚再次凑近,压着嗓音小心翼翼劝说:“大人,不如属下来盯着此处,您寻个地方暖暖身子……”
“闭嘴。”
谢元佑牙缝里冷冷挤出两个字,面色沉郁,视线自始至终,未曾离开过那间茶铺分毫。
不知又枯立了多久,茶铺内的人声、碗筷声渐渐消歇,彻底安静下来。
沉寂片刻,紧闭的木门忽然传来轻微的声响,门板打开,姜南绍缓步走了出来。
姜南绍在茶铺里换了身深色衣裳出来,将头发紧紧束起,腰间别了那几枚阴阳环,她先前已然问清耿老板铁铺后院的路径,对方还特意告知可从茶铺后院绕行,隐蔽稳妥。
可她偏不。
她执意让耿老板卸下正门门板,堂堂正正从茶铺正门走出。她本就是故意的,刻意露出行踪,好让暗处的谢元佑继续跟着。
方才饭后,她便借着茶铺的暖意,慢悠悠沏了一壶热茶,从容坐了足足一个时辰。她心知外头有人死守跟踪,料着那人在夜风里冻了这许久,早该冻得四肢僵硬、耐心耗尽。一念及此,她唇角悄然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来。
一路尾随,真当她半点不曾察觉?冻着了也是活该!
谢元佑屏住呼吸,往树后缩了缩。
姜南绍目光淡淡扫过空荡冷清的街市,垂首的瞬间,唇瓣微微一动,似笑非笑,意味难明。下一瞬,她抬步从容向前走去。
出了茶铺,她不疾不徐绕至院墙后侧,顺着墙根缓步前行,不多时,便望见了铁铺的后院小门。
白日里她早已踩过点位,清楚后门左侧拴着一条看家恶犬。她脚步轻转,绕至右侧墙根,靠墙边一棵歪脖子柳树借力,轻盈翻上墙头。
她伏在瓦片上俯瞰院内。院子里静悄悄的,堆着些破旧的木料和废铁,黑黢黢的,唯有靠墙的一间小屋内,透出一缕昏黄微弱的灯火,在夜色里忽明忽暗。
她轻轻跃下,屏住呼吸,贴着墙根缓步潜了过去。
院子右边那间屋子黑着灯,她推了推门,没锁,便闪身进去。摸出随身一块荧石——是她炼丹所用,日间吸足了光,此刻正散着幽幽青芒,堪可辨物,大致看清了屋内的布局。
这是间储物仓,屋里杂乱不堪,堆满了各式废旧杂物。
她缓缓往里走,目光扫过四周,角落里有几个箩筐,凑近,用荧石一照,筐内空空如也,唯有筐底沾着些许细碎的白色颗粒。
她心头微动,伸手捻起一点碎屑,指尖搓了搓,又放唇边轻舔辨味,确认无误——是青盐。
屋内再无其他异常痕迹。姜南绍不多停留,悄然退出门外,依旧顺着墙根潜行,摸到了那间亮着灯火的屋窗之下。
窗纸捅破了一角,留着细小的缝隙。她微微俯身,凑近缝隙向内窥探。
屋中围坐了三四人,正中桌案上铺着一张大图,褶皱杂乱,一时辨不出究竟绘着什么。
其中一人背对着窗口,身形魁梧高大,腰间悬着一柄短刀,模样凌厉,正是白日里她在铁铺门口见过的那名吐蕃人。
屋里传来低低的说话声,是吐蕃话,她听不真切,只隐约辨出几个字眼,“青盐”“马队”“三日后”。
另有一名身着汉装的男子,手指不断在图上指点比划,嘴里低声絮语不停。姜南绍凝神细听,勉强听清几个地名:匠巷、中城门、渭河渡口。
心底骤然一沉,寒意骤起。
匠巷,可不就是她现下居住的那条巷子?
她正听得专注入神,脚下无意间蹭到一块干硬碎木,静谧夜里,一声极轻的“咔”声骤然响起。
屋内的交谈声瞬间戛然而止,死寂骤然笼罩整座小院。
几乎是同一时刻,院外骤然响起一阵凶狠的犬吠,凄厉刺耳,划破沉沉夜色。
姜南绍心头一跳,还没来得及抽身退开,窗子猛地被人推开,一道寒光直劈过来!她侧身一闪,那刀砍在窗框上,木屑飞溅。
屋里众人已然察觉外敌,纷纷抄起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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