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极殿外乌漆墨黑,成片的寒鸦掠过屋檐,婵鸢左看右看,怎么也找不到沈玄苏的身影,这才真正慌了。
……他不会气得极致,一时失了心绪,跑去投河泄愤了吧?
她不敢深想,提着裙摆漫无目的在陵外荒道乱转,可是走遍了近处所有角落,依旧空空如也。
婵鸢也累了,几番徒劳找寻,双腿早已发酸发软,找寻至这种程度,只怕他是真的生了大气,刻意避而不见。
婵鸢垂眸轻喘,暗自怅然:他难不成是吃了陆观澜的醋?怪自己口不择言,只顾着气他,真是对不住。
余光一瞥,她突然看见,赫然有一道黑影贴着草丛飞速逼近!
……鬼?
婵鸢不怕这些,与其说鬼怪伤人,不如说是有心人谋财害命!那黑影也来得极快,未等她反应,便用一条绳子将她捆住,手法娴熟,一看便知是练家子。
婵鸢心道不好,手脚已经被粗粝的绳索反绑在身后,又抵着粗糙硌人的树皮,她动了动,发现动弹不得,紧接着眼睛便被黑色的粗布粗鲁蒙住。
“娘娘,委屈您了。”粗哑的嗓音在近处响起:“别哭啊,我最见不得女人哭了,女人一哭,我就心软。”
婵鸢心中一凛,强自镇定:“谁会哭?畜生,你是何人?可知劫持太子妃是何等大罪?”
“我会怕这些?”那人冷笑一声,脚步声靠近,粗粝的手指竟胆大包天地抚上她的脸颊,婵鸢偏过头去躲,他竟哈哈大笑:“娘娘果真是容貌倾城,夜这样黑了,瞧着竟还是清丽可人,被五花大绑成这样,倒是楚楚可怜极了,真美,真美!我是心疼的。可惜!”
他话锋一转:“我家主子被太子害得生不如死,这些日子,我一直等在皇陵外,只盼着杀了太子,谁知道竟找不到机会!今晚正好,我杀不了太子,便拿他心尖上的人出口气,也算是替主子报仇了!只不过,您生得这般标志,就这么杀了,岂不可惜?”
那手指顺着她的下颌滑向脖颈,婵鸢用力挣扎。
绑匪盯着被缚的小姑娘,喉结滚动,低笑阴邪:“太子殿下高高在上,视我主如草芥,断我主前程,废我主双目……今日,便让殿下尝尝,挚爱被辱的滋味,是何等心痛!”
婵鸢心想,失节事小,生死事大,干脆在绳结解开时与他拼命,就算死了也值!
就在这时,耳畔骤然响起一声短促凄厉的破风惨叫!
紧接着,抚在她颈间的手指猛地一僵,一股温热的液体猝不及防地喷溅在她脸上,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不过瞬息,方才还猖狂猥琐的死士,轰然倒地,没了声息。
婵鸢冷汗涔涔,以为是西窗暗卫及时赶到,悄无声息斩杀贼人,救她脱险,便开口唤道:“是谁干的?快来帮忙救下我!”
可等了许久,无人靠近。
下一瞬,有人利落地割断了她手腕脚踝上的绳索,但是连她蒙眼的布条都没解开,就直接用一团布堵住了她的嘴,将她打横抱起。
她心头骤紧……难道不是西窗?人都哪去了!难道被他们杀了?
这一行人手脚利落,在夜色中动作飞快,先将昏迷瘫软的死士尸首拖走,再将婵鸢半扶半架,带离了太祖皇陵地界,塞进马车。
车马在隐秘的小路上一路疾驰,直奔城外僻静客栈。
婵鸢心道,此番掳劫,绝非偶然,且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估计,睿王的人早就等着奸杀了她,这一伙人早就看出了他们的诡计,就等着她被抓后坐收渔翁之利。
无妨,被绑习惯了,都不太怕死了。
不久,他们把婵鸢扛起来,登上吱呀呀的木质楼梯。
婵鸢被他们被绑着扔在软榻之上,有人解开了她蒙眼的布条,刺目的烛光让她眯起了眼,过了会才看清,眼前是一名蒙面黑衣人,他拔了她堵嘴的破布,举着一碗药强行灌进了她的喉咙。
“……”她呛了药,要命地咳,而后她明显感觉到药力遍布全身,四肢渐渐绵软无力,只有意识清醒着,却抬不动手和脚。
不多时,门外的脚步声轻缓响起,一道清挺熟悉的身影缓步走入房中。
陆观澜站在榻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唇边噙着一抹温文尔雅的笑,若不是他刚给她下了药,这笑容当真如沐春风。
“陆大人,别来无恙,”婵鸢病恹恹地问:“我是该说多谢相救,还是该说放我离开?”
陆观澜却似没听见她的冷嘲热讽,自顾自地在榻边坐下,修长的手指拨弄着案上的烛光,长眉低压,淡然道:“阿婵,别这样说,我这是救你一命,否则此时你早已遇难了,你怎能责备我呢?”
他笑了笑,在火光中走来,坐在她身旁,捻着她的头发:“别怕我,我只是偶然得知,晋王殿下要选侍妾了,他似乎……钟情于一些特别的女子,要么是口不能言的哑女,要么是目不能视的盲女。方才那人,若我不出手,他的下一步,怕就是要先耽误了你,再剜了你的眼,好让你成为晋王中意的礼物。”
哑女……盲女!
这两个词像两道惊雷,婵鸢猛地想起与沈玄苏一同侦破的陆远志贪腐一案,那案子里,画舫中所有被当做玩物送来送去的妓女,无一例外,全是被人为毒哑了嗓子、刺瞎了双眼的良家女子!
当时线索断在京兆尹夏骧身上,此人经沈玄苏算计暴毙狱中,神医古一手在临走之际将一沓陆远志的谋反书信交给婵鸢,她和沈玄苏苦无无法比对笔迹,一直没有证据,此刻,陆观澜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将那些散落的碎片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起。
晋王……竟然是晋王!他自那时起便有了谋反的心思!
她感觉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窜上天灵盖,比方才被那匪徒触碰时更甚十倍。
陆观澜看着她的脸色变化,满意地笑了,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拔开塞子,一股奇异的甜香飘散开来。
“阿婵,别怕。”
他捉住她的手腕,要将那瓶中液体强行喂入她口中。
婵鸢别过头:“滚开!你们灌了我一碗又一碗药,我要杀了你!”
然而陆观澜眸光怜惜地端起手,婵鸢被他捏着两腮张开了嘴,药液入喉,灼热感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片刻后便化作一团火焰,从百会穴烧至全身,她这次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软软地瘫在锦被间,眼中燃着冰冷的怒意。
“滚……滚开……”
“恕我今夜不能听你的了,”陆观澜倾身下来,手指带着凉意,挑开了她外袍的系带,又一层,内衫的领口也被他轻轻剥开,露出圆润白皙的肩头,和肚兜的绑带,
他的手按在她平坦的小腹上,隔着一层薄薄的丝绸,冰得她一颤。
他抚摸着她的肚皮,语气已经近乎疯魔:“我若没记错,前世,这些孩子没能来到人间,每一个都是我亏欠你的。”
婵鸢含泪瞪他:“闭嘴……”
陆观澜得到确切的答案,目光一深,阴鸷寒冷,他缓和了语气,哄道:“乖阿婵,若是今生再有一个娃娃,让太子替我养大,待他继位,这天下,岂不又回到了你我手中?阿婵,你说,好不好?”
婵鸢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忍着恶心,眼睫颤了颤,心中生了一计。
她落下泪来,声音又软又哑:“陆观澜……我、我害怕……你能不能先放开我……我腿麻了……”
她示弱得很柔媚,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沾湿了鬓发,看起来楚楚可怜,毫无反抗之力。
陆观澜果然动作一顿,看着她梨花带雨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玩味:“你真心的?”
婵鸢哀婉道:“……你求的居然是我的真心么?”
陆观澜紧紧皱眉。
就在这片刻的停顿里,楼下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客栈伙计惊慌的吆喝声:“诶呦,这是怎么了?”
听出来了,有人来了,训练有素,都是杀神。
“是太子殿下和西窗的人!”门外有人在喊:“要留下还是要走?快去问陆大人!”
陆观澜神色微变,迅速起身,拉过锦被盖住她裸露的肩膀,在窗边侧耳听了片刻,脸色沉了下来。
“总是这样,夺我的妻……”
陆观澜不甘心,回头看了榻上瘫软的婵鸢一眼,俯身轻柔地摸了摸她的脸颊,低声道:“这次罢了,下次……”
他不再耽搁,身形一晃,便从后门离开,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是他离开之后,房门被人猛地踹开。
蓝峥第一个冲进来,看了眼周遭的脚印痕迹,“……娘的,我非得抓住此人,主子,我去去就回!”
婵鸢脸上所有的柔弱一扫而空,冷脸道:“是陆观澜指使的,蓝峥,带人去追,务必抓住至少一个活口回西窗,我要陆观澜偿还今夜惹怒我的代价。”
“遵命!”蓝峥怒喝,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一眨眼就带着几个怒气冲冲的暗卫消失在楼梯暗道里。
沈玄苏赶在蓝峥后面进门,一扭头看见了衣衫不整的小姑娘,面色潮红地缩在锦被里,脸上还有干涸的血迹,可一双美眸刀光剑影,凄美又坚韧,满是怒意,看过来时,还有一点隐晦的惊慌。
婵鸢看是他,眸中杀意淡了三分,不咸不淡地说:“你不是怀疑我与他有私情?这回你看见我险些遇害,可分辨清楚了么?”
沈玄苏浑身的戾气可怖,几步走到榻前,却不敢碰她,顾不得她还在生气,用自己的外袍包裹了她的身躯,“回去。”
婵鸢方才还算平和的心态突然暴躁起来,她突然就恨极了他,拼命挣扎,也顾不得自己衣冠不整,用尽仅剩的力气,要从他怀里蹦下去。
沈玄苏偏不让她走,两个人谁也不说话,硬碰硬。
最后,婵鸢败下阵来,她软乎乎地抬起胳膊搂住了他的脖颈,把脸埋进他带着夜露寒意的颈窝里,声音愤怒中带着哭腔:“……你现在舍得出来了?你倒是继续躲起来啊!你就让我死在外面好了,一辈子都别找我,也不用假惺惺地爱我,我不稀罕……”
沈玄苏身体一僵,感觉她滚烫的呼吸喷在颈侧,又气又急,却到底不忍推开。
他铁青着脸,抱着她大步流星地下了楼,放进了早已等候在外的宽大马车里,对墨风冷冷道:“收尾。”
还没来得及走的人全被扣住带走,一行车轮辚辚,驶向东宫。
狭小的车厢里,灯火幽微,婵鸢裹着太子的披风,缩在最远的角落里,脑袋垂得低低的,赌气不肯接近他。
沈玄苏坐在另一侧,手掌握拳搁在膝上,手指的五块骨头都捏得发冷,他看着他的妻:“方才陆观澜对你做了什么?”
婵鸢昏昏沉沉的,不肯说话。
沈玄苏不能再问。
这样的沉默持续了很久,终结于婵鸢吐出的气息越来越滚烫之时。
这两股药力一结合,渐渐让她失去了意识,身子往一侧歪斜,疲惫极了。她又吸了吸鼻子,把脸埋进披风柔软的绒毛里,侧脸红润却圣洁。
便是这样,她也不肯依偎着他?
“……”沈玄苏闭了闭眸,坐到她身边,用力把她连人带披风捞进怀里,声音低哑得厉害:“回宫就让御医来看,不许讳疾忌医。”
“不要你陪……”婵鸢不安,皱眉用手推他,他却不肯让步分毫。
婵鸢没办法,只能在他怀里窝着,一下一下点着脑袋,手指无力地蜷缩成一团,一会儿冷,一会儿热,身体不停打摆子,嘴唇嫣红,脸色却苍白。
沈玄苏将她抱得紧紧的,对门帘外道:“再快些。”
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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