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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 第 100 章

小说:

清君侧

作者:

人间千年

分类:

古典言情

皮肉骨骼无一处不疲惫,其实婵鸢知道,他进宫之后便有了诸多限制,食欲被太医限制,享乐被礼法剥夺,连安稳睡一觉都成了奢望。唯一被允许、被催促的,只剩下开枝散叶一项。

而他偏偏不喜欢与其他女子开枝散叶,于是这礼教上的所有压力——朝堂的、宗室的、后宫的、血脉的——全部倾泻到了她一个人身上。

有过那么一段颠沛流离的逃亡,自由的滋味早已深入骨髓,虽然短暂,却也快活,如今重新被约束起来,如何能不逼疯他?

“雷霆雨露,俱是妻恩。”沈玄苏幽幽道:“何不受用?”

“够了……”婵鸢不得不第二次捂住他的嘴,对此人的诡辩能力甘拜下风,沈玄苏笑而不语,却非真君子。

他将婵鸢拢在怀中臂下:“不要睡着,若是困倦了便数数飘进窗子里来的海棠花叶罢,等数清了这满树的海棠花,我便饶了你。”

夜半,海棠树被风吹落,摇下碎花,婵鸢神思倦怠地数着花瓣,早已是成千上万,无法预估了。

她捂着脸,无助地呜咽着,手脚都蜷曲起来,默默无言地委屈着。

翌日,婵鸢没赖床,早早便起了,尽管偶有虚脱的征兆,但她决计不会喊累,叫太子殿下一夜蚀骨的计谋得逞的。

是以,二人同车回宫,婵鸢与沈玄苏对坐,中间足够再坐下一个人。

车驾刚入重阳门,一道挺拔身影便立在海棠花树下,墨发高高束起,眉目英俊,正是叶亭。

婵鸢一见了他就心里打鼓,自从骊山关回来后,她和叶亭都没有单独见过面,那一次不欢而散她甚至是逃出来的,到了今天,她满腹的心事已经憋了许久,却还要装作不在意不去询问叶亭,属实叫她难受又生气。

她们一起长大的情谊,叶亭就这么对她?

叶亭似早已在此等候许久,见车辇停驻,目光越过马夫,瞧着婵鸢,微微躬身:“殿下万安,姑娘万安,宫宴将近,朝臣小聚,本王备了薄席,想单独请姑娘一叙,还请殿下恩准。”

一语落地,沈玄苏倚着车壁,寒毒催出一阵闷咳,他轻轻咳嗽,看着叶亭,又看着她:“你愿去吗?”

婵鸢没有犹豫,跳下了车:“殿下先回宫歇息,我去去就回。”

她连多余的解释都没给,步伐飞快,迫不及待似的走向叶亭。

叶亭侧身替她让了半步,两个人并肩往路另一头走去,海棠花落了一路,谁都没有回头。

沈玄苏放下车帘,喉间的腥甜终于压不住,翻涌上来呛出一口血,染在袖口,看不分明。

赤宁从暗处闪出来扶他,被他抬手挡开:“殿下!要么属下去将姑娘拦下来吧?”

“……别拦着她,让她走。”

沈玄苏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撑着车壁慢慢靠回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潮意翻涌,被他一寸一寸压下去。

他拦不住她的。

她要一个答案,关于叶亭的答案,而他给不了。

沈玄苏的失控仅仅发生在一息之间,一息之后,他又变回了喜怒不形于色的太子殿下,淡淡道:“你们派人去跟着她,别叫她出事。”

叶亭设的席面在北园林外的凝香亭,几碟精致的点心并一壶温酒,烛火幽幽地燃着,窗外的秋海棠在和煦的风里簌簌摇动。

叶亭替她斟了杯茶,茶汤碧绿,倒映着潋滟水光和她微垂的眼睫:“先喝杯茶吧,阿婵。”

他不再叫她主子了,这也是应当的。

婵鸢没碰那杯茶,隔着案几看他,“你这次找我来,又是为了什么,还要把我骗走囚禁了?”

叶亭放下茶壶,修长的手指搭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

“不是的,”他沉默了很久,才低低开口:“我是为了上次的事向你道歉的。”

“你还敢提?”婵鸢接过他的话,“那件事,我念在你有难处,不和你计较了,如今你是西凉王,心中有你的家国天下,你还坐在这跟我说什么?我看,也没必要再继续了吧。”

婵鸢到底是顾念着旧情,语气已经平和了,可脊背还直挺挺地坐着,不肯在他面前弯下去,湖光映在她眼睛里,荡漾着漫不经心的怨怼。

叶亭垂下眼帘,伸手将桌上那碟海棠酥往她面前推了推,声音温润如旧:“阿婵,你先尝块点心,是你从前最爱吃的。你还记得吗?小时候付府后院有许多海棠,我给你摘了一篮子,你说以后每年都要吃,到底是我食言了。”

婵鸢看着那碟点心,海棠酥捏成花瓣形状,粉白相间,糕面上还点了一小粒红豆。

她心头一酸。拿起一块咬了口,酥皮在齿间碎裂,甜味漫开来。

“我很久没吃过这东西了,谢谢王君。”她含着那口点心,声音有些含糊,却执拗地盯着他,眼底发红,潮湿打湿她睫羽,她质问:“所以你到底为什么一定离开?为什么非要站在我的对立面?当年那些相守,全是假的?”

叶亭静静垂眸,喉结动了动,可那些话在舌尖滚了几滚,最终化作一声叹息:“有些事,你知道了不如不知道。我当年离开,是不想让你看着我……变成一个自己都不认识的人,阿婵,我穷尽半生,才护住你,不舍得你涉险。”

婵鸢一脸冷冷:“你的理由真是层出不穷。”

叶亭饮茶,语气平平道出:“我本就不是纯粹的大瀛人,我父是西凉先王,我母是大瀛汉女。当年先王游历中原,与我母相遇,一朝情深,转瞬别离。我母怀我之后,知晓西凉王宫厌恶大瀛人,恐我生于王室、死于王室,便连夜逃离西凉,孤身返回大瀛。”

“可她无力养一个混血稚子,更无力护住一个背负西凉王族血脉的孩子。万般无奈,她将尚在襁褓的我,托付给仁厚仗义的付二爷,也就是你父亲。这前半生,我吃付家米,受付家恩,伴着你长大,我这辈子最安稳的岁月,全是在你身边度过的,在付府庭院的海棠树下,和你一起荡着秋千,无忧无虑地笑。”

婵鸢并不知道这些往事,平静了一瞬。

叶亭声音更轻,带着常年负重的疲惫与孤凉:“后来,西凉先王驾崩,西凉无主,内部分崩离析。王室的人寻遍数年,终于查到我的存在。他们跟上了我,逼我归西凉认祖,承袭血脉,入局夺权。因为我父王膝下三子,个个暴戾嗜杀、荒淫无道,他们常年把持西凉兵权,欺压部族,残害百姓,西疆民不聊生。朝野皆知他们作恶,却无人能制衡。唯独我,自幼长在中原,没有半分劣迹,也没有旧罪缠身,民心所向于我,部族信服于我,我,是唯一能压得住诸王、重整西凉乱象的人。可我孤身一人,无兵无权,也没有根基,回去便是狼窝入局,步步如履薄冰。”

婵鸢的心口骤然酸涩得发疼,原来他当年的不告而别,是这样的缘故。

叶亭望着她,眼底似有泪光,沉重道:“我若留在云京,守着对你的情爱,西凉乱局便无人制衡,三王割据,早晚起兵扰了大瀛边境,边境血流成河,战火绵延千里。”

“可我若归西凉,便要舍弃我的心性。学权谋、学算计、学隐忍、学假意逢迎。我要沾染权谋脏血,要做恶人、做棋子、做卧底、做旁人眼中背信弃义的叛徒。阿婵,我不能让你看见我那副模样。我宁愿你恨我、怨我、以为我薄情负心、弃你而去,也不愿你亲眼看着你的叶亭,一点点被王权、战火、权谋那些东西啃噬殆尽。”

婵鸢沉默着,一直喝着茶,吃点心。

叶亭深深看着她,“阿婵,我这一生,什么都能争、什么都能赌、什么都能扛,唯独你,我们回不去从前……你也早已不是当年的小丫头,你有你的并肩山河,我有我的西疆万骨,我身在局中,身不由己,可是我可以负天下,唯独不愿真的负你。”

风打海棠,落英纷飞。

婵鸢坐在满地的落花冷风里,终于彻底明白,他们从天光乍破走到陌路疏离,只是因为他背负异族血脉、背负两国安稳、背负西凉万民生死。

于是他亲手斩断年少情长,独自熬了数年的黑暗孤途,又借中原棋局混乱,顺势入局。

他为了他的家国,他的天下。

婵鸢还想追问,忽然觉得头脑里有什么东西轻轻晃了一下。

那碟海棠酥的甜味在口腔里漫开时,一种说不清的混沌感从后脑涌上来,像是温水漫过了堤坝,意识边缘开始变得柔软、模糊、不设防。

她眨了眨眼,烛火的光在她视线里拉出重叠的虚影,心底某个封了好多年的秘宝箱子忽然被人撬开了锁,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地翻涌出来。

她望着叶亭,水汪汪的眸子里,那层清明的光一寸一寸溃散。

她仿佛被铺天盖地的脆弱和委屈淹没,被压了很久的情绪终于决了堤。

婵鸢在恍惚之间看到了沈玄苏那双永远含着秘密的眼睛……他们之间无数次的猜忌和争吵……对命运的一次次追问,一次次落空的等待……

还有眼前这个人,少年时牵着她爬树摘海棠,信誓旦旦说“嫁给我就一辈子对你好”,却在某个夜晚消失得干干净净的人。

婵鸢觉得冷,打了个寒颤。

“叶亭……”

婵鸢的声音变得很轻很哑,带着鼻音的软糯。

她撑着案几站起来,踉跄了一步,整个人扑进他怀里,脸埋在他胸口,温柔的吐息像是秋天的落叶:“我好想你……每天每天,都好想你……你真狠心……就这样丢下我……一个人在这世上身不由己……我好累,好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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