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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 第 98 章

小说:

清君侧

作者:

人间千年

分类:

古典言情

婵鸢垂眸,不去看他那双总能轻易牵动她心绪的眼,太子殿下有无数种手段惹她生气,自然也有无数种手段惹她心疼。

她能感受到身后之人依依不饶的眼神,可她实在恨他有事相瞒,扭过头,抹着眼泪道:“……你心里藏着事,不愿同我坦白,我追着你讨要答案,反复追问,也只会让你为难,让我自己反复揣测,徒增煎熬……再说,大婚将近,事物繁杂,不如暂且不见,彼此冷静。”

“你有千般万般理由,但都不是我想见到的。”沈玄苏微微俯身,试图转过她的身子,想要直视她的眉眼。

可婵鸢固执地偏过头,不肯与他对视。

沈玄苏只得哄道:“若是我答应你,日后寻一个合适时机,将所有事尽数告诉你,可否不要这样与我置气?”

这么一个从不肯低头的人,对她说这样一番伏低做小的话,婵鸢也没肯轻易原谅,轻轻挣开他的怀抱,往后靠在柱子上,拉开一段距离,计较道:“何为合适的时机?是等到风波平定,还是等到再也无法开口之时?殿下,我想要你的坦诚,不是遥遥无期的等候。”

这话对太子说,实在是过分了。

可是两世的忐忑萦绕心头,前世她到最后都没能摸清他心底最深的秘密,这一世她本以为能够不一样,到头来依旧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纱。

“……”沈玄苏就这样于烛月微光下低垂着雪颈,黑发蜿蜒在肩背,乌眸滴水,湿漉漉的睫毛帘子盖住一双清凌凌的泪眼。

他缓缓伸出一只手,牵住了婵鸢的衣袖一角,低声道:“能不能别走?说好了今夜陪孤,怎么真叫孤成了孤家寡人……”

见他还是不肯吐口,婵鸢一时气愤,重重颔首,眼泪扑簌簌地掉,终于得到了预料之中的答复,她用手帕擦了擦泪,含糊着嗓子哽咽道:“好,殿下,臣懂了,不该问的不问,谢殿下不杀之恩,饶恕臣的连番追问。殿下好生处理朝堂诸事,三日后国宴凶险,千万小心,臣会在远处注视着你的。”

婵鸢站了起来,泪眼朦胧的,缓缓屈膝行了一礼,鼻音浓浓道:“臣先行告退。大婚之前,殿下不必再遣人传信寻臣!若是大婚之日,殿下依旧无法坦诚一切,那么,横亘在你我之间的裂痕,或许再也无法弥合。”

说完,她再不回头,将帕子一丢,转身迈步走出凉亭。

沈玄苏接住那手帕握在手中,独自立在亭中,晚风席卷而来,浸透一身寒凉,他低低咳嗽着,用帕子擦了擦脸颊上的泪,可这次她当真铁了心没回头。

沈玄苏抬手按住悸动的胸口,眼底翻涌着不能全盘托出的痛楚与无力。

她一路步步为营,浴血厮杀,挣脱无数死局,所求不过护他一世安稳。

谁知,隐瞒,反倒成了横亘在二人之间最深的隔阂。

“婵鸢……”他低声呢喃她的名字,捏着手帕,声音消散在风里。

一旁隐匿暗处的亲信悄声现身,小心请示:“殿下,要不要派人暗中跟随太子妃,一路护她回住处?”

沈玄苏沉默许久,缓缓摇头:“不必,她既然说得出大婚之前不再相见的话,便一定会恪守此言,让她静静罢。传令下去,加倍提防晋王与叶亭,三日之后国宴,严防一切针对太子妃的暗算。另外,紧盯付家老宅,不可让付明毓再为难付氏夫妇。”

“是。”

亲信不敢再多问,领命退下。

偌大凉亭,只剩沈玄苏孤身一人。

他望向婵鸢离去的方向,久久伫立。

这短暂的分离,是她给他的期限。

与此同时,婵鸢独自走在漫廊道上。

宫墙高耸,遮蔽月色,一路宫灯摇曳,影子被拉得忽长忽短,她心底纷乱如麻,停下脚步,终于停止泪流,仰头望向漆黑的夜空。

她不知道沈玄苏藏着怎样的秘密,可她隐隐预感,那桩秘密,和前世那场覆灭一切的悲剧,息息相关。

……他若是真心相待,何来不能言说?

若只是权衡利用,那她赌上一切奔赴而来的情意,又算什么?

婵鸢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继续前行。

无论前路如何,她不能自乱阵脚。

翌日清晨,秋意浓香,东宫里的桂花树落着稀碎碎的白花,香气清淡极了,婵鸢一夜未睡好,眼底浮着一层薄青,正披了件外衣立在廊下看宫人洒扫,便见东宫门前小黄门正躬身迎进来一个人。

她还以为是司务府来送东西的内侍,没想到竟是陆观澜。

陆观澜负手立在阶前,听见动静,缓缓回身。他比往日清瘦了些,手中捏着一封素笺,“储妃娘娘万安。”

“陆大学士?”婵鸢微怔,随即回礼,“有什么要紧的事,怎敢劳您大清早在此等候?”

陆观澜将信递过:“昨夜令堂托人辗转送来的平安信,恰好落在臣手中。想来宫禁森严,寻常渠道难入,臣便亲自送来。”

他语气温和,目光却扫过她眼下淡淡的青影,低声道,“伯母信中说,近日总有人‘好意’送米送面,她怕收了烫手,又怕拒了惹眼,夜里睡得不安稳。”

他与她早已撕破脸了,只是在宫中人多眼杂的,唤她母亲却叫得亲近。

婵鸢心中暗自警惕,接了信,拆开扫了两眼,确是她娘的笔迹,只是措辞间几处提及“观澜这孩子心细”“多亏他常常来看我”之类的话,看得她心头微暖,又隐隐觉得有些说不上来的异样。

陆氏曾经投靠虞氏,因而投奔了晋王,只是如今太子归来,双王共治,陆家如今处境微妙,一边被晋王拉拢,一边又被太子忌惮,估计在朝野中寸步难行。

婵鸢转身从殿内取了茶盏,斟了热茶奉上,淡淡道:“这些日子我与殿下在外奔波,家中无人照拂,若非大人照拂家母,本宫不知还要忧心到什么地步去。这杯茶,向大学士聊表谢意。”

陆观澜接过茶盏,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他垂眸饮茶,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娘娘与臣之间,何须这样客气?”

这寻常敬茶之举,落在远处廊柱后悄然现身的沈玄苏眼中。

他的鸢儿在晨光中向另一个男子执礼,姿态亲昵,眉眼间是他许久未见的柔和。

沈玄苏指节攥紧,袖中一枚玉扳指几乎要捏碎,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静立阴影中。

“信中既报平安,我便安心了。”

婵鸢放下茶盏,见天色阴沉,似要落雨,便取了油纸伞,“大人既来了,不如我请你出宫用膳?宫中御膳虽精,却不如市井烟火暖胃,也当谢你多日照应。”

陆观澜眼中笑意微深:“求之不得。”

二人撑伞行至宫门外。

伞面不算大,婵鸢刻意将伞多倾向他些许,顷刻后,雨落霜天,她自己半边肩头已微湿。

陆观澜侧目看她被雨水濡湿的鬓发,几次想伸手调整伞柄,终究忍住,轻声道:“你从前也是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怎么如今倒肯替旁人撑伞了?”

婵鸢笑了笑:“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我早已不是从前的付婵鸢了,只不过,你可以将我当做是从前的模样。”

“从前的事……”陆观澜顿了一下,“我今日才知,那日我父亲身死,原是罪有应得。是我从前蒙了心,看不清利害。”

他说这话时语气淡淡的,眼底却有些说不清的波澜。

婵鸢侧头看他,见他下颌绷紧了一瞬又松开,便道:“那日我不过是说了句实话,你若一直困在恨里,才是真辜负了朝廷对你的期许。”

陆观澜沉默半晌,忽然笑了一声:“你那日若不拦我,我大约真就死在路上了。”

两个人说着话,已到了城西一家小酒楼。

二楼临窗的雅间被婵鸢要了,窗外是条窄河,柳枝垂在水面上,风雨飘摇,婵鸢给陆观澜倒了杯酒,自己端了另一杯,郑重道:“这一年多我离京在外,多谢你照拂家母。这一杯,我敬你。”

陆观澜接过酒,饮尽,又替她布了一筷菜,搁到她碗里:“你爱吃这个,我记得。”

婵鸢筷子一停,笑笑,那碟桂花糖藕是她幼时最爱吃的,每次宴会都要多吃几块,离京这么多年,她几乎忘了这件事,没想到他还记得。

“陆大人,”她放下筷子,语气认真了些,“从前两家说起过的事,便如同烟云,莫要再提了。我如今要嫁的是太子殿下,过去种种,都只能算是遗憾罢了。”

陆观澜垂着眼,指腹慢慢摩挲杯沿,声音低下来:“遗憾……是啊,遗憾。”

他忽地抬眸,似有若无地往窗下扫了一眼,那视线转回来时带了点说不清的笑意,“若不是太子殿下抢亲,你我怕是连孩子都有了罢?”

婵鸢蹙眉:“怎么,你还想把亲抢回来?”

陆观澜直视她的眼睛,一字一句:“为何不可?”

雅室内霎时静极,窗外雨声淅沥,更衬得室内气氛凝滞。

婵鸢一时语塞,半晌才道:“这话可不要乱说,是要掉脑袋的。”

“掉脑袋?”陆观澜笑了,笑意未达眼底,“我对你一直旧情难忘,之前的误会都忘了吧,我们重新开始,可好?”

婵鸢不答,只低头用银箸拨弄碗里的饭菜,轻声道:“吃饭,吃饭。”

陆观澜笑而不语:“好,不提,吃饭。”

两人从酒楼出来时天色尚早,陆观澜在街边摊上挑了一支木簪,簪头雕了朵半开的玉兰,径直插进她发间。

婵鸢还没来得及推拒,陆观澜便道:“好看的,留下吧,算作我送你的礼物。”

婵鸢一笑:“那便多谢了。”

雨势渐密,街角柳絮纷飞。

二人行至一条僻静巷口,前方忽然闪出一道蒙面身影,那人一身玄衣,身形修长,一把扣住婵鸢的手腕,他蒙着面,只露出一双寒潭般的眼,冷冷扫向陆观澜。

陆观澜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他上前半步去捉,却只捉住了婵鸢的伞,玄衣人却将婵鸢往怀里一带,拉着她疾步转入旁边柳巷深处。

巷子窄而深,两边的柳枝垂下来织成一片绿帘,婵鸢却没有怕。

毕竟她闻到了他身上熟悉的清苦药息,还有熟悉的桂花香气。

那人一把扯下面巾,果然是沈玄苏,玄色衣衫被柳条划了几道细痕,眼珠却红了一片。

沈玄苏将她拉至一处躲雨的雨檐下,怎知那雨檐狭窄,只能容得下一人站立,她就这样被沈玄苏轻轻安置到雨檐下。

婵鸢深吸一口气:“不是说了成婚之前不再相见的么……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跟踪我的?”

背后是斑驳的青砖墙,沈玄苏整个人落在雨里,他那双眼眸碎了一片,伸手将她发间那支木簪抽出来,握在掌心里攥紧了,木簪发出一声可怜的脆响,他闷声道:“自卿不告而别,离开东宫之后,我便忍不住跟了来……鸢儿,你是臣,孤是君,但昨夜至今,我只是一个寻常男子,惯会拈酸妒忌,你这般待孤……怎知雨凉风冷,我的五脏六腑、神识肉身,早已没有一处是好的……”

婵鸢被他这毫无攻击性的示弱打得心头一软,她还以为……要被他狠狠地折磨一番。

然而太子殿下从未那般粗鲁过,待她亦是……温柔清贵的。

见了鬼,不过是昨晚吵了半宿的嘴,两人怄了气,发誓永生不相见了,她为何会以为,他要肆无忌惮地掐着她的腰,或是肆意用情事伤害她,宣泄一番愤怒的妒意?

……许是帝王将相强行宠爱吾之类的话本看多了罢,忘记了沈玄苏不是那样专制蛮横的贵人。

婵鸢正要说什么,却见他忽地将那支断成两截的木簪掷在地上,抬袖用一张眼熟的手帕掩住口,低低咳了两声,眼尾薄红。

咦,那不是她的手帕么?

婵鸢忽然想到昨夜二人对坐,哭成两个泪人,没完没了地吵了架,还放了狠话,就一时窘迫,小心翼翼想把手帕抽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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