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平二十一年,三月三十,北汉春盛时节,风传花信,大吉之日,北汉太子迎娶南国永安公主为妻,结南北之好。
天将蒙蒙亮,平城百姓便已经手拿花束,夹道守观这场天下瞩目的盛世婚礼。红绸挂满平城的每个树梢,漫天的喜色。锦绣织金红毯自东宫承前殿前,一路铺陈到了南国使臣下榻的金陵馆。
萧旭于昨日酉时住进金陵馆,今日卯时便已经起身,着素服,端坐于临窗的梳妆镜前,等候北宫指派的全福命妇来为她上头梳髻。
此时时辰尚早,万籁俱寂,窗外看不见半分月色,屋内只点了两三盏灯,灯下,是朝盈在为她整理大典需要穿的翟服。
朝盈难得安静,萧旭端坐镜前,甚至听得见烛花绽开的声响。
萧旭回过头,见朝盈神色黯淡,便招了招手,唤朝盈近前来。
今日的场面,红棠是不被允许出现的,朝盈也被要求安分守己,不能多说一句话。
萧旭为她理了理衣服,宽慰道:“我早已经让芜娘在清风阁备下了许多你爱吃的点心。只是婚礼干系重大,不能出一点乱子。我知道你可能会觉得无趣,且耐着性子再坚持一下,好不好?”
朝盈低垂着头,缓缓摇头道:“不是,不是因为这个——”
她抬起头,注视着萧旭无比平静的一张脸,踌躇着开口道:“公主,今日过后,你就真的要嫁给那个北汉太子了,终生都要被困在那个地方。朝盈觉得有些难过,却又不知道在难过什么。”
朝盈心思单纯,一向是想到什么,便说什么。
萧旭睫羽轻颤,沉寂片刻后,方才笑了笑,拿起锦帕,抹了抹朝盈眼角的泪花,柔声道:“朝盈,我答应你,一定不会让你和红棠永远被困在这个地方,好不好?”
谁曾想,此话一出,朝盈眼泪更是控制不住地涌出来。
屋外传来脚步声,萧旭忙用锦帕捂住朝盈的嘴,小声嘱咐道:“朝盈,我知道你是为我考虑,但是今日的你,一定要时刻保持警惕,知道吗?”
朝盈死咬着唇,猛地点点头,用衣袖擦干净眼角的泪,方才起身去开门。
来人是为萧旭梳头的全福命妇,跟在她身后的,还有静安王妃沈清歌。
待她们站定后,竹西领着一列宫人进来,几位宫人将屋内烛盏尽数点燃,其余宫人皆手执托盘,托盘内,陈新梳九把,以及九树花钗冠、博鬓宝钿等物。
竹西为萧旭引见道:“这是顺德郡君,是先皇后与太尉的母亲。”
也就是,太子的外祖母。
萧旭本欲埋首向她行大礼,却被老人家扶住,再抬眼时,她看见老人家在看清楚她时,眼底闪过一丝震颤。
只是老人家很快平复下来,扶萧旭至镜前坐下,缓缓开口道:“老身受太子殿下所托,向公主行上头梳髻之礼,贺公主新婚之喜。”
萧旭颔首,“有劳郡君。”
老人家执起金梳,望着满室琳琅,手微微一滞。
此举落于一旁的沈清歌眼中,沈清歌忙上前扶起老人的手,笑道:“郡君请。”
裴湄这才又回过神来,她正了正身子,咏诵道:
“一梳梳到尾,良缘永缔,储闱安宁。”
“二梳白发齐眉,德配乾坤,寿考维祺。”
“三梳儿孙绕膝,瓜瓞绵绵,宗庙有承。”
萧旭听着咏诵之词,脑海中却不觉浮现起三日前梨树下的那抹不为她所看清的雪色身影。
这样的他们,当真会白发齐眉、儿孙绕膝吗?
青丝被高高挽起,成惊鹄髻,裴氏服身后撤,由竹西为萧旭更衣正服。
抬眼间,她与清歌四目相对。
许是上了妆的缘故,她今日的气色比在静安王府时看着好了许多,她定定注视着一直没有停下来过的萧旭,在与萧旭四目相对时,她愣了愣神,旋即回以一个浅浅的笑意。
据红棠的消息,静安王与王妃大婚之时,一切从简,她应该没有经历过这样繁复的仪式。
萧旭不禁上前握住沈清歌的手,笑道:“王妃能来,本宫不甚感激。”
裴湄亦笑道:“王妃是个好孩子,怕老身孤单,一大早就来陪老身,可惜——”
裴湄这才意识到自己差点说错话,声音戛然而止。
多年前,太尉之子李嵩想要迎娶沈清歌,闹得满城皆知。只是李家与沈家皆为将门,倘若结为姻亲,必会为陛下忌惮,是而大将军沈阔极力反对,所幸沈清歌也无意于李嵩,此事这才作罢。
萧旭也是从红棠所查到的消息中知道的此事,如今李嵩已然娶了苏太师的孙女,常年戍守边关,两人再无可能,或许老人家也只是惋惜,错过了这样好的孙媳。
气氛一时又沉寂下来,好在没过一会儿,迎亲的队伍到了。
萧旭知道太子就在馆外的金辂车上,只是依照礼制,他不能下车,而是遣派使者,行催妆诗一首,迎她出门。
遣派来的使者是静安王刘承焕。
萧旭注意到沈清歌的神情变化,起身道:“不必作催妆诗,在南国,没有这样的习俗。”
言罢,她也不顾竹西劝阻,径直开了门。
此时旭日初升,日光打在她微微扬起的脸上,而刘承焕背光站在阴影里,将要抬起敲门的手缓缓放下。
光润玉颜,明眸善睐,额间一抹花钿在日光下溢出奇彩。
他知道她很美,却不知道盛妆之下的她,可以如此明艳照人。
刘承焕缓缓挪动身子,挡住身后刘承奕的目光,待她以团扇遮面后,方才做了个请的手势。
从金陵馆至东宫的这条路并不算长,萧旭却感觉走了很久。
她端正身姿,坐在厌翟车里,感受夹道平城百姓无比热烈的情绪,四下溢满各式鲜花的芳香。
她缓缓垂下眼,回忆起数年前自北汉到南国流亡的那段日子,北汉百姓对于她一个无名无姓落魄孩童的厌恶与嫌弃。
那时候她听过最多的话,便是“自己都吃不饱,哪有心思管别人。”
动乱的年代里,她甚至不能向他们讨要到一碗清粥。
她并不怪他们。
如今他们手执鲜花,夹道欢迎他们的太子妃,是因为他们知道,她会给他们带来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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