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裴瑀上职回来,刚踏入书房,便见屋内立着一人。
青衣玉冠,面色铁青。
正是几日未见的沈扬。
该来的总要来。
“裴清晏。”沈扬连称呼都显得僵硬,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裴瑀在他面前站定,沉默片刻,才开口:“抑之,是我对你不住。”
“你对我不住?”沈扬笑了一声,像是听到什么可笑的话,“你明知我对她心意,先前还几番助我,结果呢?”
他上前一步,几乎逼到裴瑀面前,“结果你倒好,不声不响,半个字不曾与我提过,便直接把人接回家做了妾?做妾!”
裴瑀一时无言。
“我便说先前你为何突然不愿替我转送东西,原是早存了这般心思。”沈扬咬牙切齿,头一回跟他如此疾言,“他们说是二公主为了补偿和离将人给你,可凭我对你的了解,倘若不是你默许或有意,谁还能强你收人?——今日你若不给我一个解释,便别怪我今后不留情面。”
他声音极度不稳,混杂的情绪不只是对柔筠处境的歉疚不安,更是对好友背叛的不解和难以置信。
他很害怕,是因为自己使他们二人产生了纠葛,致使柔筠落入这般身不由己的境地,也不敢相信自己多年的好友会毫无缘由地背叛自己。
倘若裴瑀不能给他一个解释,他是绝对不会就此罢休的。
但他尚且还想相信,自己凭眼光认定这么多年的朋友,不是这样的人。
空气安静了很久。
裴瑀垂下眼,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再抬眼时,那双素来从容的眸中,竟也有了那么多种复杂的情绪。
似庆幸释然,却又五味杂陈,隐含愧疚。
沈扬被他这一个眼神看得愣住。
“抑之。”裴瑀开口,声音不重,却像是从胸腔里一个字一个字掏出来,“你说的都对,我欠你一个交代。”
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温热的风裹着草木的香气灌进来,“其实我和阿筠……并非从你托我照看她后才相识的。”
沈扬讶然,眉头微皱,“什么?”
“你先前也曾说过,她从前过的不易。”裴瑀的目光落向窗外,落得很远,“在她曾如此前,我们便相识了。那时她是建州富商顾家的嫡千金,我们从小相识,倘若不是因为她后来的变故,待她及笄,我们便会是名正言顺的未婚夫妻,那时我母亲也十分喜欢她。”
沈扬怔住。
“只可惜,后来她的父亲变心,忘恩负义,抛妻弃子,径直将她的母亲与他们姐弟二人除了族谱,赶出建州城,害得阿筠的母亲含恨而死,而阿筠也被迫早早进宫谋生。他们出事时,我正与父亲出征在外,待到赶回家时,事情已过了许久,再没能找到他们的踪迹。直到后来……我在宫中又遇到阿筠。”
他说的声音平静,然而在这平静之下,沈扬却听出了许多的暗流涌动。
“我想帮她,而她却不愿,我也只能私下替她做些安排。”裴瑀的指尖在窗棂上细细摩挲,“先前我撮合你们,也是诚心诚意。那时我与二公主已然成婚,也希望阿筠能够得一妥帖之人照料,只是后来……”
后来他发现了事情的真相,心中便已有打算,决心将柔筠接出,不能将她继续留在二公主这样做事缺少顾忌的主子身边,否则他怕自己追悔莫及。
只是因太过担忧事情生变,他未将自己所谋告知任何人。
说到这里,裴瑀顿了顿。
“只是后来,你与二公主的关系出了问题,便又想再争一争。”沈扬接过了他的话,此时的语气已然冷静许多,“对吗?”
裴瑀没有说话。
“可是你想争一争,阿筠可同意了?”
如此暗藏的流言蜚语,身份桎梏,沈扬可不认为,柔筠会对当下这般情况毫无介怀。
“这一次我不想再放手了。”裴瑀的声音有些涩,语气却又坚定,“无论结果如何,我会争一争,替阿筠,也是替我自己。”
沈扬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了。
他不是没见过这样的裴瑀。
上一次看到,正是数月前将要与二公主成婚时,他约他彻夜对饮,脸色就是这个样子——平静的,疲惫的,把所有汹涌的东西都压在眼底的最深处。
然而这一次不同的是,那份压抑与疲惫之外,多了一抹云开雾散的光。
“裴清晏,我无论你现在是如何想的,但倘若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裴清晏,就别做什么叫人讨厌的事。倘若叫我知道你并没有对得起阿筠,哪怕我当你是朋友,也不会默不作声的。”沈扬攥了攥拳头,又松开,“过两日,让我去见一见阿筠。”
“好。”裴瑀转过头来,看向他,终于轻轻一笑,“多谢你,抑之。”
沈扬撇开眼,想说什么,最后也只是一声叹息。
……
七日后,清溪院。
午后日头正好,柔筠歪在美人靠上,身上盖着秋香色的薄毯,日光隔着廊前稀疏的花藤洒下来,在她脸上落下斑驳的影子。她放下了手里的针线,半阖着眼,似睡非睡,脑子里却是空的,什么也没想。连日来胸口那团淤塞的闷气,在这片刻的暖阳里,似乎也终于淡了些。
院墙那边,隔着一扇半开的窗,传来了压得极低的人语声。
起初她是不在意的,只当是她们交谈活计,可细听下才知不是。
“……可不是么,就是二公主亲自送进府的。”
柔筠搭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见地蜷了一下。
那声音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精明和刻薄:“要我说,和离那事儿,表面上是两位主子性子不合,里头怕不是……听说二公主闹着非要和离,和离后没两天就把人给送出来了。要不说么,二公主那样的人,眼里哪能容得下沙子?”
另一个声音更年轻些,带着些怯和藏不住的好奇,“那这位可真是个有造化的,我瞧着二公子待她挺上心的。”
“挺上心的?”先前那声音嗤地笑了,“傻丫头,那是做给外人看的,公主赐下来的姨娘,你当是寻常的姨娘?打不得骂不得,晾在那又难受,我看二公子恐怕也是恼她害得自己与公主和离的,不然怎地入府这么几天了,都还没在咱们院里留过宿?”
“难怪她不爱出门。身份尴尬,又没有公子的宠爱,往后这日子可当真难过。”年轻的声音透着些不忍,“那日我值夜时,瞧见她深夜还在做针线,绣的也不知是什么,那针脚密密麻麻的,好像永远也绣不完似的。”
她们大约没发现她在这里,又或者根本不在意她是否听见。
一个没有根基的妾,听见了又如何?
藤蔓的影子在风中晃了晃,几块光斑晃到柔筠的眼皮上,刺得她微微一颤。那些话像看不见的针尖,细细密密地扎过来,不疼,只是痒,痒得让人心慌。
有脚步声从院门口远远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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