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用过斋饭,并不着急离开,席地静坐去喝知客僧招待的竹叶茶。
随予荇捧着茶盏端坐着,暗暗听着席上夫人们的窃窃私语。
“杜家家财不少,每年还坚持到凝玄寺做布施法会,实在是难得,方才我瞄了一眼那本捐赠的簿册,今年,杜家可又捐了不少钱,捐的钱同去年宣平侯府做布施法会捐的钱一样多。”
“是啊,侯夫人和杜夫人都是心善的人,每年相约凝玄寺做法会,光是这一点,便足够在河州挣下面子了。名声累积,于宣平侯府和杜家而言,也是百利无害的,只是难得她们十年如一日地做布施法会。”
“可惜,天公无情,侯夫人做的善事不少,可天却不能庇佑大公子,大公子那样英明神武的人物,若是还在,我们何需只能盯着杜公子一人?”
“你说话小声些,没看见侯夫人也领着大儿媳来了吗?侯夫人这次领着她一起来,便是再次向我们宣告她大少夫人的身份。我可是听说,在二公子的生辰宴上,侯夫人的表姐对少夫人说了几句难听的话,侯夫人当即便黑了脸,将她表姐赶走了。看来她是铁了心要维护儿媳,连亲戚也不留情面,更别说我们旁人了。”
“我看那少夫人容貌生得标致,说话也是和和气气的,不像是跋扈的做派。对待侯夫人也是恭恭敬敬的,看得出来,她们婆媳的关系很不错。从前传她为了分宣平侯府的一杯羹,不择手段闹得满城风云的事,像是有些过火了。如今看,不过也是个青年丧夫的可怜人。”
“旁人的家事我们不便置喙,日后听到了也要当做不知道。若是被侯夫人听去了,她必然不留情面,日后你我两家的生意说不定也会因此受阻,还是别给自家生意招祸了。”
随予荇半眯着眼喝下一口茶,轻嗤一声。
这些夫人惯是拜高踩低的人物,闻宏清纵有好出身,好容貌,好武艺,可秦云又不是个贪生怕死之辈,更不图宣平侯府一分钱,对闻宏清更是情根深种,凭什么因为出身便比闻宏清低一等?
闻宏清坠崖后,便为闻宏清殉情了,否则怎会给随予荇留有余地,让她冒充身份出现在这里?
随予荇实在是为秦云的死而不值。
这些夫人能见好就收,多半也是因为张夫人的事。听说张夫人回湖州后,发现从秦楼楚馆赎身不久的侍妾突然怀了孩子。这个侍妾平日最得她丈夫的喜爱,曾因她赎身之事同张夫人发了一大通脾气,吵得鸡犬不宁。张夫人担心因此又再生事端,引得夫妻不睦,已经是急得两天都没合过眼。
徐真倒是顾念表姐妹的情分,知道张夫人心焦,派人快马加鞭,在门前敲锣打鼓,打着宣平侯府的旗号给送了一堆怀孕妇人滋养的补品。张夫人看见这么大的阵仗,也不好不收,也想在丈夫面前做个顺水人情。她当然知道徐真是来给她添乱的,若是她家里越乱,徐真便有了看笑话的机会。
她只能咬着牙装作大度收下了补品,还得捂着良心派人给徐真道谢。此事已经在湖州传为一小桩笑话,笑话传回河州,各家的夫人也了解了徐真同张夫人交恶实情,更怕徐真也因此而迁怒她们,让她们也像张夫人一般成为笑话,故而才对秦云的事收了嘴。
顶上的太阳越来越毒辣,直直往随予荇身上晒,晒得她睁不开眼,她只能起身换了个位子,往下面的空位再靠了靠。
方才移了座位,茶盏里的竹叶茶已经失了味道,随予荇便起身走到背后的长廊问小沙弥要新的茶叶。
小沙弥应得爽快,让随予荇在廊下等他一阵,他速速去取。
随予荇漫不经心往前看,瞥见一排半卷的竹帘下,坐着今日来参加布施法会的男宾,杜思衡也混坐其中。
她原本不太在意这些男人在聊什么,只举着扇去避顶上的太阳。可听到有人说出“青松崖”三字后,她握扇的手也不由得一顿。
青松崖她不算陌生,那是闻宏清的葬身之地。
她到河州这么久了,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说起青松崖的事。
有个中年男子吹了吹茶面,道:“我手上有一批货,要运到襄州,原本从河州先走水路一路向上转到永州,再由永州走陆路,途径青松崖便能最快运到。可出了闻大公子的事,现下谁还敢走那里?听说自出事后,青松崖夜夜传来嚎哭,夜里行商途径青松崖的客商没有一个不被吓得半死的,你们说,会不会是闻大公子和他的部下在哭?”
余下的人被他说得毛骨悚然,纷纷抱臂,“现下在佛祖脚下,不可胡说。”
“先前没有军队去开路,我们行商运货也不走青松崖的,不也是从永州水道直上,虽费些功夫,绕了一圈,但终归稳妥一些。没出事前,我走过几次,那里地势偏远又阴森恐怖,虽说省了不少马力,但总有种后背发冷,心有余悸一般。”
“罢了罢了,我们还是老实走水路吧,有些钱实在是省不得。”
杜思衡搁下茶盏,瓷底轻轻碰向石桌发出一阵响声,“青松崖那一段路,本便不适合太多车马经过。青松崖两端各有溪流汇入,雨季溪水上涨往上漫,青松崖底部的岩石早已被侵蚀了,长此以往,靠近溪谷一带已是险地,若夜里看不清路,驾车不慎,也有可能连人带车往断崖坠。”
“青松崖西面是松林,若有人要抢货或害人,只要攻击马匹,马匹便会受惊往另一面跑。即便御马技术高超,只要马匹走入了断崖的死地,碎石下滑,悬崖勒马也为时已晚。在永州军队开路前,已有不少客商为了省力走青松崖,不想被对家设计,坠崖丧命的,也不在少数。”
他的语气平平,却听得人毛骨悚然,过后又听得他落下一句:“家父走南闯北,听到的见闻不少,听前人说青松崖的路不好走,便也回来告诉我,若是日后行商,也不许让车夫走青松崖一带的路。”
在场的人又讪讪笑道:“原是这样。杜公子,其实我们也不是故意说起闻大公子的事,不过是多嘴提一句,你可千万别放在心上。”
他们仿若才想起杜思衡与闻晏安相交不浅,怕是提起闻宏清的事,惹得杜思衡抱不平,而后伙同闻晏安这个魔王一齐报复。
虽说他们信服杜思衡的人品,大约也不屑去做这样的事,可若是被闻晏安听去了,便不是那回事了。
上回有人在酒席上多嘴说起闻宏清坠崖的事,闻晏安听后立刻发作,将桌上的酒菜都掀了,呵斥他们不许再说。又当着众人的面,将多嘴的人近期所做的许多上不得台面的事都说出来。那人听了面子挂不住,又不敢直面闻晏安同他起冲突,只能讪讪退下。
有了此人的前车之鉴,邀约闻晏安的人都三缄其口,生怕惹他不快,至多在背后小声议论几句。
今日也是一时嘴快,忘了杜思衡与他们同坐一席,才出口成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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