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云云忍着那点酸唧唧的恶心,把信摊开,又上下细瞧了几眼。
数月奔忙,久未奉晤,欠愧良多,望卿勿怪我。
通篇都是在同她致歉。
还有……最后一句,裴旸想约她出去。
云云见到,不自觉弯起唇。
哥哥在科考都写信于我,她的大计完成得过于妥帖了,他现在怎么就这么喜欢我啊!
想罢,她哼着曲,提笔写下一句回话:不要,哥哥,还是等登科会那日,我们再见面吧。
……
而此时的裴府二房,下人进进出出,血水一盆又一盆送进。
少年趴在床上,手枕着枕头,俊俏的半张脸掩着,乌黑的发丝遮住哭肿的半只眼。
白皙的后背上横着几道红肿的伤痕,格外突兀。
丫鬟正在一旁为他上药。
“疼!”
少年的声音拐了个弯。
皱起眉又展开,他揩掉泪花,居高临下地训斥:“你做什么吃的?上个药都上不好。”
丫鬟手一抖,忙把药挑开,惨白了脸,跪下为难地道:“二公子,奴婢真的很小心了……”
“滚。”
“是。”丫鬟战战兢兢地出去了。
丫鬟走后,裴旸试着给自己上药,结果手一碰到后背,就是一阵刻骨的疼,眼前又起雾,半天才缓回来。
他怒火攻心,转头看向门外:“信呢!送到了吗?”
早已候着的小厮跑进来,跑到窗边,他把手中的信,递上。
“二公子,苏小姐收到信后,还回了信。”
拿到信,裴旸的脸色才稍霁。
他艰难地撑起身子,半靠在墙上,拆开信来看,一一扫过去,熟悉的字迹让他心中猜忌减少。
再看向“哥哥”二字时,他嗤声一笑,嘀咕一声,“怎么我走了一趟,反倒这般亲昵。”
少年看信时,门外下人有了动静,姝色衣裳的妇人匆匆走过,几个丫鬟喊了一声“夫人”。
穿着姝色衣裳的沈氏随意点了点头,只神色不宁地跨过门槛。
裴旸听声抬头后,冷下脸:“你来做什么!”
儿子对待自己如此。
沈氏一丝异态也没有,反而走至他身旁,抬手要检查他的伤口。
裴旸一挣,也知晓自己态度不好,扭着脸埋在被褥中:“今日在祠堂你不护我,现在装模做什么,你走。”
沈氏悬着手,抖了抖,终究没忍住,声音哽咽:“旸儿,娘也不是故意。”
“你闯下那么大的祸事,娘已经替你瞒了那么久,大房要罚,娘护不住。”
“护不住,你就要他们这么打我?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我受够了那婚约,当日就是不想与那苏氏女定亲。”
“可如今……”裴旸低头看被自己揉成一团的信,讽刺一笑,“我竟别无选择,只能去哄她。”
沈氏也看向他手中的信,明白过来,她唇边却露出一点欣慰的笑。
“旸儿,其实苏姑娘,娘见过,并非是你所想那样。日后只要你和那妓子断了,娘可为你同苏姑娘说说情……”
裴旸被戳到痛处,瞪了她一眼:“不用你说。”
而后,他捏紧被褥,似是在想一段很不好的往事。
他与徐娇私奔后,原本还算甜蜜。可辗转到了扬州,过水船时,身上的钱财被水寇劫走了。
二人一个是备受宠爱长大的世家公子,一个是青楼清妓,没了钱财,过得连乞丐都不如。
好不容易在码头找了份工,他竟然发现徐娇去勾搭其他男子。他忍不住去质问,昔日谄媚他的女子听了,非但不认,反手给了他一巴掌。
裴旸吃尽苦头,以至于裴府的人寻到他时,他连反抗都没有。回来后,连夜被家罚了三十大棍。
“大哥考得如何?”他忽然又问。
沈氏犹豫着开口:“旸儿,这个时候提他……”
“我问他考得如何?”裴旸声音冷漠,又问了一遍。
沈氏咬唇:“解元。”
“解元……”裴旸念了念这两个字,骤然趴回床上,反常地笑开,“哈——”
沈氏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伸手想摸他的头发,却被裴旸挡开了手。少年眼中闪过不甘,还有悔意,最终都化成了一种认命。
“娘。”他看着一处。
这是他回来后的第一声娘。
在沈氏的不解与开心中,他轻声:“我错了。”
“以后会好好的……不再乱来了。我已和苏幼云通了信,我们很快就会见面,我会娶她。”说完,眉宇耷拉下来。
沈氏听完,眼睛却是一亮:“好。”
她坐在他身旁,看了他许久,亲昵地抚了抚他的脸:“只要你好好的,娘做什么都好。”
裴旸没躲,任她抚着。那点不甘的情绪变淡后,他扭头,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这些日子的烂事。
沈氏听着,不忍,又连连哽咽。
后来,她也开始事无巨细地同他说这些日子的事。
只是说着说着,裴旸随口一问:“我走了这么久,苏家肯定来找了吧。娘,你是怎么打发他们的?”
沈氏忽然浑身一震,望着儿子一脸无知的表情。
袖子底下,指甲掐进腕肉里,她的笑容有些变化:“没,苏家没来找过。”
裴旸虽觉得娘亲的表情有点奇怪,但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他下巴蹭着枕头:“那我过几日去找她。字面上的对不起没用,我亲自道歉。”
“不,你不能去。”沈氏忽然道。
“为什么……”裴旸蹙眉。
却听母亲道:“你们的婚期原本在一年后,未婚男女的,她虽同你答话,说的也是登科会再见面。你先前已经触了她,现在贸然去,指不定人家更加厌恶你。”
裴旸想来,是这个理。
“你说的也对,那我过些日子再去。”
裴旸说完,二房逼仄的房间里,弥漫着浓重的伤药味。
窗棂透出来阴沉沉的光。
然后,仅仅是数墙之隔的裴家大房里,却是另一番场景。
裴旸安睡的这一晚,春闱的榜单已经放下。
待到天明时,太和殿的朱红大门被宫人豁然推开,刺目的旭阳倾斜下来,照在了汉白玉做的台阶上。
裴徵一身白衫,随着数名贡士拾阶而上。
少年垂着眼,步履稳健,径直走入金銮殿中。
殿试过后,皇帝在太监的搀扶下,缓步走下了御座,在看到一份对策时,皇帝忽然出声。
“这是谁写的?”
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太监明显感觉到,圣上捏着卷子的手,微微紧了紧。
卷面上,短短一行字,力透纸背,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掴在皇帝的脸上。
这些日子里,朝中两党相争,互相倾轧,他为了平衡朝局,听信了那些冠冕堂皇的构陷,导致几位直言进谏的纯臣被扣上乱党的帽子,下狱的下狱,流放的流放,甚至连苏家那位刚正不阿的老臣,也因卷入旋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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