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天色朦胧,各家屋顶炊烟袅袅,空气里弥漫着柴火燃烧的味道。
一闻,就叫路上的行人步子放快了,街巷也安静了。
林照娘家早早吃过了夕食。
原本是想招待阿舅阿妗在家里吃夕食,夜里正好留宿一晚,回去没那么赶,但阿舅不肯,怕给妹妹添麻烦,稍稍坐了半个时辰便回去了。
留都留不住。
于是,吴氏就把挖出来的鸡肉又填回装酒糟的瓮里,只拿出一条切得极好看的酒糟猪肉,让林永昌拿着猪肉,领着林尚学去李木匠家赔不是。
待到这事了了,家里人安安心心地早早吃了夕食。
饭后,林照娘拎了水桶就去沐浴。
水桶里的水晒得发烫,还得再兑点冷水,水温才适宜。
林照娘沐浴后,是林尚学,而后是吴氏,等到林永昌时,果然水就不够了。
但林永昌并没有草草了事,他宁可洗冷水澡,也要放足一澡盆的水,仔细洗净自己。一洗完,他又进了前院书房,埋头苦读。
坐在内院乘凉的也就只有林照娘和林尚学,还有吴氏。
林尚学本来想溜出去找别的小孩玩,但他已经沐浴过,换了衣裳,吴氏怕他等会身上又脏了,就让他待在院子里,正好让林照娘教他用算筹。
私塾里的束脩都交了,过几日林尚学就得去上学堂,说是开蒙,但林氏族人大多认字,凡是男子生下来就被耳提面命要科举要高中要光耀祖先,故而族中的孩子,未上学堂前,家中父母一般都会简单教些字。
吴氏怕林尚学到了族里的私塾跟不上,趁着还未去进学,让林照娘能教多少是多少。
林照娘拿了她以前去女塾师家上学时用的算筹,其实就是一把削好打磨过的小木棍,每根食指长。
她让林尚学搬了一张低矮的小书案,把装满算筹的小布袋放在书案的一侧,然后拿起一根竖着摆好,“这一根代表一,若是二呢?”
林尚学的手指放在下巴上思考了一下,主动拿起边上的一根算筹,摆在了原来那根的旁边,然后眼巴巴地看着林照娘。
林照娘赞许地点头,“很对,不过若是再往边上挪一点就更好了。”
她把第二根算筹稍微挪过去了一些。
接着,她又依次再摆了三根算筹,又问林尚学若是六应当如何摆,林尚学照着之前继续竖着放了一根,这回林照娘摇了摇头,拿掉了四根,而在书案上仅留下的一根算筹上面,横着摆了一根算筹。
“这才是六。”
“七……”林照娘还未说完,就见林尚学拿了一根算筹横在放在算筹上面。
林照娘点头夸他。
因着林尚学脑子灵活,她教起来很容易,姐弟俩相处得还算融洽。
一旁的吴氏遂放心地洗衣裳去了。
不过洗衣裳的地方其实也就在院子里,是在屋檐下面。
因为当初建宅子的时候,就在两侧廊边留了缝隙,下雨天水可以顺着缝流到外面的水渠,而且林照娘家边上还有一口水井,打水很方便,就是几户人家共用,若是夏日想放点什么东西到井里浸,有些麻烦。
所以吴氏夏日几乎每日都要外出买蔬果。
吴氏听着姐弟俩的声,就连用捣衣杵捶打衣裳都更有劲了,她想着明日买菜时可以多买一把晒干的蒲公英,熬煮了给照娘喝,晚上说了这许多话,明日说不准会嗓子疼。
*
夜间的风是舒凉的,一扫白日的燥热,吹得人心里跟着平缓宁静。
而夜里的时光流淌也如那柔风般悄无声息。
不知不觉就到了白日,街巷嘈杂的人声传入沿街的宅院内,带着种熙熙攘攘的生气。
林照娘在屋里侍弄了好半日的发髻,瞧着铜镜里的自己妆容齐整,没有失礼之处,才如释重负地出门去。
她未出嫁,又没有帮忙挽发的人,能梳的发髻不多,偏偏她还不喜欢双垂髻,类似于脸颊两侧用丝带各绑一个丸子头,这个虽然容易些,但太娇俏了,她不喜欢,总有一种自己在装嫩的感觉。
她干脆梳了个圆髻,这个梳着容易,又很常见。
因着没什么贵重的首饰,光秃秃不戴东西又太难看,所以林照娘在盘起的发髻上插了一把木篦子,又在篦子一侧簪了几朵茉莉。
茉莉花是她从她爹卧房的盆栽里摘的,不必花钱买,林照娘对这点最为满意。
就是她簪了好半天才簪合适的位置,手都举酸了。
但铜镜中的小娘子肌肤白皙,眉如远山,本就秀美的五官,在洁白的茉莉衬托下,愈发显得清雅貌美,很有几分山雾朦胧的感觉,极清极淡,望之心旷神怡。
可惜林照娘起身后,便拿起了墙上挂着的帷帽戴上,帽沿的轻纱又遮住了她的脸,连同洁白的脖颈也掩得严严实实。
而她一出屋门,就被屋檐阴影外的炎热日光晒得一激灵。
明明才辰时末,地上的石砖已经被晒得涌出烫人的热气了,加上她身上穿了抹胸、窄袖长褙子、小裤、下裙,更是闷热得不行。
林照娘只能苦中作乐地想,被用来遮蔽面容,隔绝路人窥视的帷帽,好歹戴上了能少晒点日头,要不就更热了。
因着天热,林照娘走得愈发快,好赖在一刻内到了主宅。
她进主宅走的是小角门,直接通往后院,可以少走很多路,毕竟主宅足有四进,若是挑错了门,说不准还得在里面多走一刻。
主宅林照娘来过好多回,尽管很大,但她不会走错,所以角门看门的婆子也就没有特意领她进去。
她自己走得熟门熟路。
虽然是来找三堂姐,但出于礼数,林照娘先去了大伯祖母的院子。
她进院子的时候,还有两个十一二岁的小婢女正在廊下踢毽子,时不时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林照娘从她们边上经过,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不自觉唇角泛笑。
而林照娘还未到屋门前呢,大伯祖母身边掌事的婢女知微就笑语嫣然地上前来迎她,“四娘子一进院子,老祖宗就瞧见了,催我速速来迎呢。”
知微太热切了,林照娘却不是善交际奉迎的性子,故而只是浅笑,轻声问道:“我来的仓促,不知可是扰了伯祖母的清净?”
“哪儿啊,老祖宗最近常念叨怎么近来没见四娘子来。”知微道。
这一听就是客气话,林照娘便只是笑,不说话。
院子到屋门前就几步路,正好也到了门口,知微便向大伯祖母通禀林照娘到了,然后让到一边。
大伯祖母娘家姓王,二堂伯父又为她请来太宜人的诰命,故而县里人都尊称她王太宜人。
王太宜人丈夫死得早,她既要管家业,又要教导四子一女,后来丈夫的二弟也英年早逝,没一年,二弟妹也撒手人寰,留下年幼的侄子,也就是林照娘的二堂伯父,她也一并接到主宅,悉心教导。
如今上了年岁,满头白发,才算能享享晚福。
王太宜人把田地铺面都交给四儿子打理,他读书不行,人却很会来事,如今家里愈发兴旺,前不久还在福州、兴化军、泉州等地方买地,似是想盖屋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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