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一走,汪春雪从后头的纱面围屏里出来,“之前就拦着不让告诉婆母,要是叫她知道弟妹已经生了孩子,咱们家什么信都没捎去,只怕二弟寒心。”
“我还寒心哩!她撺掇着老二分家,也不怕娘被她气出个好歹来,如今好了,分了家,她爱怎么闹怎么闹,反正与我们无关。
再说即便娘晓得了,她也不过生了个丫头,娘也不会拿你我怎么样的,你大可放心。”
柳大郎穿着绿绒袄子,斜着歪靠在大枕头上,手里捧着个水烟袋猛抽了一口,屋子里弥漫着一股呛人的味儿。
汪春雪捏着帕子捂住了鼻子,柳大郎蔑了她一眼,哼笑一声,一副她不懂里头快活的模样。
汪春雪心里暗恨他到了极致,越看他越恶心。
从前不觉得,如今却不知为何,单是听到他说话就觉得厌恶。
只是心里如何暗涌,但面上却丝毫不露,依旧与他做表面的“恩爱夫妻”,甚至主动拿了油灯给他点烟,一副贤妻样。
……
春杏这头,只等停了雪,春杏就挎着篮子,篮子上盖着厚厚的布,坐上了徐老汉的牛车,又走了小半里路去了码头。
连着几日,她都因有些面薄放不开没个响动。
后来有人看到她几日都来,站在蒸饼铺子跟前,又挎着篮子,却什么也不吆喝,不免好奇,主动问她卖啥。
有人搭话,春杏这才小声着说了自己是卖酱萝卜。
问她话的是个年轻汉子,扛包数他最吃力气,旁人跑一次来回,他跑两次,旁人扛两包,他扛三包,皮肤晒得黝黑,擅长与人搭话,三两句就能叫人与他聊个天南地北。
年轻人,口里淡,爱吃些味儿重的佐菜佐蒸饼吃。
但像他这样扛包的,一趟来回就挣一两个铜子。
码头上就两家酒食茶饭店,卖得倒是齐全,什么锅子大肉卤味酱肉都有,但一碟子卤猪脸肉就要六个钱,酱肉锅子那些更是没十好几二十个吃不下来,那都是路过的船商船客吃的,干苦力的更多买两文钱三个蒸饼加一壶粗茶。
酱萝卜茶饭店也有,外头也有提篮子的来卖,不过味都差不离,无甚出奇。
“这位大哥,瞧你心善,不知这酱萝卜你可要试试?这是我姐姐做的,她手艺很好,你尝过就知道了。”
春杏见他往篮子里瞥了几眼,似抓住最后机会似得赶紧上前去红着脸说。
“好啊,我爱吃腌菜酱菜,不过要是不好吃,我可不给你钱,你可乐意?”那年轻汉子笑呵呵地往嘴里塞了一口粗面蒸饼。
粗粝的口感他已经吃习惯了,不过嚼两下就灌一大口茶水吞下去,也不求好吃,只图肚里有食,扛饿。
春杏听了,赶紧揭开布,用干净的箸与他面前的蒸饼碟子里挟了一筷子,“你尝尝,不好吃我自然是不要你的钱。”
见她自信,这年轻汉子也从一开始的打趣到认真起来。
一旁有同样干活在这儿吃粗面蒸饼喝粗茶的汉子哈哈笑着,“小娘子,给我也来一筷子,不好吃我也不给钱。”
揶揄两人,更是看热闹。
春杏心知自己面皮薄,要是一直如此,别说辜负了阿线姐,就是村里人也看她不起,笑话她白忙活一场,还学什么弄什么买卖之类的酸话,于是逼着自己壮胆走过去,与他也挟了一筷子。
“这位大哥,不好吃,我不收你钱。”
看那酱萝卜,倒和往日里吃的没什么差别,闻起来也并无什么出色,只是放进口里咀嚼两下,才觉这酱萝卜不咸,比寻常的萝卜酱菜更脆更适口,还隐约有股子辛辣。
但虽然不咸,盐味却并不淡,反而因为不咸,里头其他腌料的香味在唇齿口舌上更清晰地滚动起来,再吃一口,才尝出了酸辣甜咸四个味。
两口下去,两人都同时用左手拿起了蒸饼吃了一口,顿时觉得寡淡粗糙的粗面蒸饼似乎也不那么难以下咽了。
其他人见他们俩只顾着吃,什么也不说,不免好奇,直到后头那汉子主动又要了两份,等着下了工带回家给他老娘吃,他老娘最喜欢吃酱菜腌菜,吃到这个肯定合她的口味。
没一会,春杏的篮子里装着的萝卜,就这么卖完了。
“这位大哥,你姓甚,是哪村的人户?今儿个真是谢了你,若不是你,我又得提着篮子回去了。”春杏笑着将买来的油纸包着的烂肉夹饼给了他,“这点不算什么,你收着打个牙祭吧。”
那年轻汉子眼神在春杏桃儿脸上滑了好几次,才收了那肉饼。
春杏病了一场,想明白了又好好养了一段时日的身子,如今脸上不似之前蜡黄,下巴却尖了,加上她抽了条,即便穿着冬日里的夹袄,也看着很有些俏。
“我姓秦,是下河坳的,人叫我秦三。”他说。
周围时不时有过路的人,春杏再谢过他一回,就转身回了大路上去搭牛车回村。
才走到大路官道上,就见一架大黑驴从城里方向来,上头驾车的是陈江,坐在一旁说话的可不就是引线。
春杏心情极好,小跑着上前招手,生怕错过。
得知今日带的一篮子腌萝卜都卖空了,里头就剩了点腌菜汁,引线也很惊讶高兴,“可见三阿婆说得不错!”
春杏踌躇几日,总算开了个好头,因而兴头更高了,拿着今日卖的一把铜子摇了摇。
又想着家里那坛所剩多不多,这会见着了,忙问引线再要一坛子萝卜来卖。
开头的买卖她不敢定价太高,一文钱两筷子,一篮子卖了十八文,给秦三买烂肉饼花去四文,剩下的她立刻就要拿出来和引线平分。
“……离过年还有十几日,码头的船多,工人也多,趁着时候我多卖些。”
她能有这个兴头,引线当然不会泼冷水,将她递过来的七文推了回去。
“钱你先收着,等那坛子卖完了再分也不迟。”
又说等过几日回南洼,再将余下的两坛子搬过来给她。
一路说,一路走,春杏在家门口跳下车,与引线夫妻道别后,大跨步进去欢喜地喊娘喊阿婆。
得知她卖空了一篮子,家里人都很欢喜,槐花婶和三阿婆也就不说了,连她嫂子都笑呵呵地,直说春杏出息了。
*
雪妹满月的时候,正好过十五,柳守要忙铺子上的事,与引线夫妻一道去城里。
与他分别后,小夫妻与杨家人在脚店汇合。
陈江这次不用引线带头,老远就大舅小舅地喊。
除了杨大舅和杨小舅,还有杨梅,穿着件喜庆的红绸小袄,头上还梳了两个髻,一边戴了朵黄色的绢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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