浔江一带梅雨多,官道之上铺着厚碎石,石子拌着泥浆日积月累沉淀,层层压实,道路还算坚固,稍微可抵挡雨日湿滑。
萧烬驱车走的极慢,临近正午,萧南率领二十名骑兵追上来,先遣三人在前方探路,马车这才稍稍加快,也不过较方才略快几分。
萧烬接过萧南手里的两个食盒,问道:“先前命你备下的马车、雨具可安排妥当?”今早自行台囚房出来,他便已传令下去。
萧南回道:“都已准备妥当,安置在队伍末尾,被雨雾掩着,不太好看见。”
萧烬应了一声,撩开湿漉漉的袖子,单手牵缰绳,将食盒从车帘缝隙里递进去,“殿下,看看可还合口味。”
地势渐渐抬高,积水渐少,沿路撒了石子的大路,并不是那么泥泞,只是没了水的缓冲,倒显得有些震。
待太子殿下接过食盒,萧烬便勒令马停下,他胡乱对付两口,直到太子殿下用完膳,才扬鞭继续前进。
澜江大坝地处偏远,他们一行人走走停停,勉强在天黑之前到达。
安车停在官道高处,萧烬站在车辕外侧,单手撑伞,微微俯身掀开帘子,太子殿下正在看书,听到动静抬起头。
“殿下,我们到了。”
沈景曜将书放下,躬身出了车厢,站在萧烬身侧,遥遥望着江面翻涌的浊浪,以及横亘江水的澜江大坝。
萧南与萧北很有眼色地拿着避雨挡板将他们围起来,防止冷雨溅落。
萧烬半截衣袍尽数被雨水浸透,湿漉漉地贴在身上,怕唐突了太子殿下,不敢靠太近。
下方十里长的大坝,围了上万抢修的人,大坝后堆着与江水平齐的埽包、层层铺展后延成斜坡,用来抵抗澜江水的冲击。
小车运埽包、搬埽包的人来来往往,民夫役工奔走往来,各司其职,在滂沱暴雨中与洪水抗争,隔着雨幕,影影绰绰,看得不甚真切。众生皆在困境灾厄之中苦苦支撑。
前世并无这些沙袋,大坝倾毁就是明日,亦是他生辰当天,澜江水倒灌,生灵殒命无数。
四月天暴雨裹着冷意,雨溅落在油伞与挡板上,漫起一片蒙蒙水雾。
天色渐渐变得昏暗,潇潇雨声中,萧烬轻声唤道:“殿下?”
沈景曜对上他担忧的目光,心情沉重:“传令下去,命坝下百姓尽数迁移至高地,莫要在低洼处逗留。”
萧烬掀开帘子,护他进去,却发现殿下一直盯着自己看,他随着殿下的目光落在自己湿漉漉的腰腹上,不过是衣料紧贴在身上而已,他疑惑的道:“殿下在看什么?”
沈景曜迅速移开目光,从小几上拿起那本未看完的书翻开,语气平淡地道:“看雨。”
萧烬不疑有他,看着太子殿下疏离冷淡的模样,他试探的道:“殿下,天色已晚,不如在此休整一晚,明日再折返?”下方虽有小镇,但地势低洼,加之大坝随时有决堤的风险,并非好去处,他不愿殿下涉险。
沈景曜问:“赤峰军如何避雨?”
萧烬听到殿下担心他们赤峰军,心里泛起一丝暖意,甜丝丝的,一时间感觉整个人都飘起来,“殿下不必担心,我们随身备有油幕,随处皆可安歇。”
沈景曜攥着书的手微微收紧,抬手指向车厢侧边坐榻道:“里面有干净衣服,你且换了,孤允你留在车中过夜。”
萧烬没进去,盯着坐榻看了许久,才道:“臣身上都是雨水,不愿弄脏殿下的车,也不愿弄脏殿下的衣服。”萧烬说这话,心都在滴血,“殿下能否给臣留着,等回去了,臣再穿。”
沈景曜轻嗤了一声,“出去。”
萧烬垂眸将帘子放下去,转身吩咐赤峰军清理地面,就地布防驻守。
若非是这般恼人的暴雨,何须殿下提醒,他巴不得即刻钻进安车,他苦闷地拧拧湿漉漉的衣摆,雨水汇聚成一条线顺着布料落下去。
萧南一手执伞,一手拎着食盒,看到少将军的举动,道:“少将军,可要换一身衣服?”
“不必,这么大的雨,换了也会被打湿,不必废那功夫!”
萧烬甩甩手上水珠,在衣襟上擦拭干净,接过食盒,掌心在底部探了探,察觉尚有余温,便分开帘子送入车内小几上。
萧烬披上油衣越下车辕,雨水浅浅一层,快速向低洼处流,他绕着安车检查一圈,确认周遭无异常,刚转身,便被几个赤峰军笑着簇拥到后方。
萧烬半推半就,无奈笑道:“诶?你们做什么?”
“少将军,可真有你的!真敢!那可是太子殿下!”“真追上啦?”“快同我们说说,都好奇几日了!快憋死我们了。”“就是就是,快说说!”
萧烬眉稍微扬,笑的肆意,“那是自然!还能有假不成!”
“那你们二人可曾……嘿嘿嘿。”
萧烬脸上笑意骤然僵住。
萧烬慌忙回头望了一眼远处的安车,唯恐这些粗莽冒犯之语传入太子耳中,开始板起脸撵人:“行了,都散了,休要胡乱嚼舌根。”
没人乐意走,都是年纪相仿的少年,不曾饱读诗书,并无坏心,言语也不曾顾及,萧烬只得压低声音告诫:“妄议储君是大罪,都管好自己的嘴,若传到殿下耳里,将军府可保不住尔等。今夜都打起精神来,排班轮流值夜,一切以太子殿下的安危为先。”
告诫完,萧烬想了想还是去后面的马车里换了身干净的衣裳,这才返回安车,掀开帘子进去,见殿下看过来,他道:“坝下的百姓已经开始往高处迁移,此行官兵护送,殿下不必担忧。”
沈景曜目光在萧烬衣服上停留一瞬,唇瓣微抿,他隐约猜测着萧烬方才在避嫌,随即移开目光,淡淡应了一声。
萧烬点燃烛台,橙红的光瞬间就映亮了整个车厢,萧烬跪在地上,想要为太子殿下褪下鞋袜,手还没碰到,就听到上方太子殿下冷冽的声音:
“少将军不必如此,特殊情况,孤无需旁人侍候,你出去便是。”
萧烬错愕地抬头,以为太子殿下嫌他衣服有湿意,便解释道:“臣换过衣服了,不脏。”
沈景曜弯腰褪下鞋袜,“孤自己来。”他边说边抬起头,察觉到萧烬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脚上,眉头微拧,快速拉过薄裘盖住。
萧烬脑海里全是那双透着淡粉的白皙玉足,他艰涩的动了一下喉咙,目光灼灼地看着太子殿下:“殿下。”
沈景曜心头愠怒:“别用这种眼神看着孤!”这萧烬一边自诩忠贞不渝地喜欢沈景瑜,一边又如同前世一般……觊觎他的身体,这跟浪荡之徒有何区别?
萧烬问:“何种眼神?”
沈景曜瞪他一眼,“出去!”
萧烬见他生气,摸摸鼻子出去了,他家殿下脸皮太薄,不过多看几眼就受不住,这可如何是好?
不过,这般模样倒有几分可爱。
暴雨昼夜不歇,天亮后,下方澜江水位又高了一寸,江水翻涌,惊心动魄。
萧烬一觉醒来,正要下车探查情况,车厢内突然传来太子殿下的声音,他疑惑的挑开帘子一角,昨日殿下睡的晚,现在卯时刚至,殿下不该醒才对。
“不要……唔……萧烬……”
软裘铺就的厚厚软榻上,太子殿下蜷缩成一团,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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