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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保留曲目

小说:

【网王】我们曾彼此照亮

作者:

肃夏

分类:

现代言情

星期六下午三点,岑韵刚结束游泳训练,Leo才告诉她,晚上要去榊监督家参加室内乐音乐会。

她站在游泳馆门口,肩上还背着没有完全擦干的运动包。“今晚?”

“六点半开始。”

“今天晚上六点半?”

Leo点头。

岑韵看了他几秒,确认自己没有因为日语理解问题听错。“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上周。”

“上周哪一天?”

“星期一。”

岑韵把运动包放到脚边。“今天是星期六。所以榊监督提前一周邀请了我们,你一直到现在才告诉我?”

Leo很少在这种事情上忘记。他通常会把邀请函夹进日程本,再提前确认演出曲目、服装和交通安排。岑韵甚至怀疑,他是不是以为自己已经说过了。

Leo从书包里拿出手机,翻到榊监督发来的信息。“我当时正在安排西洋剑社的比赛名单,后来又去乐团排练。我记得把时间写进了自己的日程,但是忘了告诉你。”

“你连我的名字都替我回复了。”信息里清楚写着,Leo Campbell与Lyra Campbell会共同参加。

Leo没有否认。“我以为我们可以合奏。”

“你甚至替我决定了节目?”

“还没有。”

“那你打算到榊监督家以后再问我想弹什么吗?”

“所以我现在来找你。”

岑韵深吸了一口气。

如果Leo只是临时发现多出一个名额,她可能真的会生气。可他站在这里,手里已经拿着两个人过去常用的合奏谱目录,显然从得知自己忘记通知她开始,就在想补救办法。

“我们有三个小时。”Leo说,“回家换衣服需要四十分钟,到榊监督家大概五十分钟。路上还能看谱。”

“你觉得三十分钟能恢复一首曲子?”

“普通曲子不行。”Leo翻到目录中间的一页。“《梁祝》可以。”

岑韵低头看了一眼。那是他们以前经常演奏的小提琴与钢琴改编版。并非完整的小提琴协奏曲,而是把“草桥结拜”“同窗共读”“十八相送”和“化蝶”等主要段落重新连接成一首十几分钟的作品。

这首曲子最早是父亲替他们选的。

Leo学习西方古典小提琴曲目时,父亲认为他也应该理解中国音乐的旋律和表达方式。岑韵当时已经能够独立完成钢琴伴奏,于是两个人断断续续排练了很长时间。

后来无论家庭聚会、学校活动,还是外祖父母邀请朋友到家中,他们只要来不及准备新节目,就会演奏这一首。它几乎成了姐弟两人的保留曲目。

“我们至少两年没有完整合作过。”岑韵说。

“但你还记得。”

“当然记得。”

“我也记得。”Leo把手机递给她。

岑韵看着屏幕上的时间安排。“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最后会答应?”

“你不会放弃一个已经由我替你答应的演出。”Leo说完,又很快补充了一句:“对不起。我下次会先告诉你。”

他的道歉没有找借口,也没有故意把语气放得可怜。岑韵原本准备好的几句话忽然失去了继续说下去的必要。

“下次再忘,我会让你一个人演奏小提琴独奏版。”

“《梁祝》本来就是小提琴协奏曲。”

“那你也要自己弹乐团的部分。”

Leo笑了一下,替她拿起地上的运动包。“先回家。”

岑韵洗完澡,换上一条深蓝色长裙。她没有时间重新整理头发,只用发夹把两侧固定在耳后。Leo换了一套深色西装,坐在客厅里给小提琴调音。

“从哪里开始?”他问。

“先看最容易出问题的地方。”

岑韵翻开钢琴谱。真正困难的并不是那些她已经能够凭记忆弹出的旋律,而是他们很久没有合作以后,是否仍然记得对方的呼吸和速度。

两人只在客厅里试了开头几小节。Leo拉出第一个长音时,岑韵便知道他的处理和以前有了变化。他的声音比两年前更稳定,也更克制。过去进入旋律时,他会习惯性地稍微拖慢速度,等岑韵跟上。现在他不再等待,而是直接给出清楚的方向。

岑韵只弹了八小节便停下来。“你换了弓法。”

“去年换的。”

“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你不是也改了和弦的力度?”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车上再说。”Leo合上琴盒,“再不走真的会迟到。”

妈妈拜托了司机载他们去榊监督家。司机驶离住宅区以后,岑韵把乐谱摊在膝盖上。

车内没有钢琴,她只能在腿上默默活动手指。遇到已经模糊的地方,她便停下来确认指法,再在脑中重新走一遍和声。

Leo坐在她旁边,戴着一边耳机听过去的录音。那段录音大概是在伦敦外祖父母家完成的。岑韵能够从耳机里隐约听见旧钢琴柔和的声音,以及两个人演奏结束后外祖母说话的声音。

“速度太慢了。”Leo说。

“那时候你才十一岁。”

“你也一样。”

“但我已经知道不能把‘十八相送’弹得像送葬。”

Leo摘下一边耳机。“你当时明明说,是为了让情绪更深。”

“那是委婉的解释。”

他们没有时间真正争论。

岑韵一边看谱,一边快速在几个段落旁重新做记号。Leo偶尔指出自己现在的处理,两个人用最简短的方式确认速度和呼吸。

到了“化蝶”前的连接处,岑韵停了很久。“这里按照以前的速度?”

“稍快一点。”

“如果你前面拉得太重,后面就没有空间。”

“我会收回来。”

“确定?”

Leo看向她。“你不是一直说我比你稳吗?”

如果是Leo答应会在某个位置控制住声音,那么他通常能够做到。

榊太郎的住宅位于一片安静的低层住宅区。

房子没有迹部家那样庞大,也没有专门用于宴会的主厅。音乐会安排在一间与庭院相连的客厅里。房间中央放着一架三角钢琴,四周只摆了二十多把椅子。

到场的大多是榊监督曾经指导过的学生,以及联合交响乐团的几名教师和成员。

这更像一次私人音乐聚会,而不是正式演出。

有人穿着礼服,也有人只是换下校服,穿着较为整洁的日常衣服。节目单是临时打印的,几项独奏和重奏之间没有严格的报幕流程。

岑韵和Leo到得不算晚。他们刚进入客厅,佐仓奈央便抱着大提琴盒跑了过来。

“坎贝尔前辈,你也来了。”

“我三个小时前才知道。”

奈央睁大眼睛,转头看向Leo。“Leo前辈忘记告诉你?”

Leo面不改色。“已经解决了。”

“还没有完全解决。”岑韵说,“我们甚至没有用钢琴排练过。”

奈央却显得十分期待。“你们要合奏吗?”

“《梁祝》。”

“就是你以前说过的那首中国小提琴曲?” 岑韵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告诉过她。奈央显然从每一次短暂谈话里记住了大量信息。

“改编版。”她解释,“只有小提琴和钢琴。”

奈央立刻说:“我会认真听。”

她今天也要演奏。岑韵看见她的节目名称时,有些意外。巴赫《平均律钢琴曲集》第一卷第一首前奏曲,独奏大提琴改编版。

“巴赫原本不是大提琴曲。”岑韵说。

“所以是改编。”奈央把琴盒放到一边,压低了声音。“而且我又改了一点。声部长说太奇怪,榊老师说可以试试。”

她没有提前解释具体改了什么,只让岑韵等演奏开始。

客厅另一侧,迹部正坐在钢琴旁试音。

他穿着剪裁整齐的黑色西装外套,手指只在琴键上停留了片刻便收了回来。凤长太郎站在不远处,正低头检查小提琴的琴弓。

忍足也来了。他没有带网球包,而是提着一只深色小提琴盒。看到岑韵和Leo,他走过来打了招呼。“听说你们今天临时决定演奏。”

“不是我们。”岑韵说,“是Leo一周前决定,今天才通知我。”

忍足看了一眼Leo。“你也会忘记事情?”

“偶尔。”

“这件事值得记录。”

Leo没有理会他,只问:“你今天也演奏?”

“最后的《鳟鱼》。我是来凑数的。” 忍足说得很轻松。岑韵却知道,能够被榊监督临时叫来参加室内乐,不会只是因为他刚好会拉小提琴。

音乐会没有正式主持人。

榊监督简单说了几句话,第一位学生便开始演奏。

曲目并不完全局限于古典音乐。有钢琴独奏、弦乐重奏,也有一名高中生改编的电影配乐。

凤长太郎演奏的是埃尔加《爱的致意》。他的技巧还不算最成熟,换把时有一处略显谨慎,但声音非常干净。旋律进入高音区以后,他没有为了表现情绪刻意拖慢,而是保持着温和而稳定的速度。

Leo在岑韵旁边低声说:“榊老师亲自指导音乐的学生不多。国中部除了景吾,现在只有长太郎。”

岑韵重新看向正在收琴的凤。她此前在网球部看到的凤,步幅很大,却会因为判断启动方向太慢而错过击球点。在小提琴前,他依然有谨慎的一面,只是这种谨慎落在乐句里,并不让人觉得迟钝。

轮到迹部时,他选择了贝多芬《黎明》奏鸣曲第一乐章。

第一个主题开始得很轻。与岑韵在学校音乐室听见的肖邦不同,迹部没有一开始就把声音推到最前面。连续的和弦保持着清晰的脉冲,低音稳定向前,直到音乐进入快速段落,原本收在内部的力量才逐渐展开。

他的演奏仍然具有非常鲜明的方向。没有试探,也没有犹豫。

但贝多芬要求的结构比波兰舞曲更加严密。迹部不能只依靠明亮的音色带动听众,必须让每一次主题变化都有足够的依据。

岑韵听得很认真。上一次在音乐室,她认为迹部太过确信听众一定会跟随他。今天依然如此。

只是在这首曲子里,那种确信本身变成了结构的一部分。他不是在等待音乐自然抵达高潮,而是从开头就知道整部作品应该被推向哪里。

最后一个和弦结束,迹部抬起手。声音停得非常干净。

他起身时,朝岑韵这边看了一眼。岑韵轻轻点头。

奈央的节目排在中间。她坐在客厅前方,把大提琴固定好,没有使用钢琴伴奏。

巴赫第一首前奏曲原本由不断变化的分解和弦组成。旋律平稳地向前流动,没有明显的戏剧冲突,像一片逐渐展开的夜色。

奈央的改编保留了和声走向,却把部分音型重新分配到不同弦上。最初,她仍然使用普通的运弓方式,让低沉的声音一层一层叠起来。

客厅很快安静下来。那些熟悉的和弦在大提琴上失去了钢琴清楚的颗粒感,变得更加连贯,也更加柔和。

演奏到中段,奈央突然改变了声音。她没有停下旋律,而是在移植后的长音和短暂停顿之间,用手掌轻轻拍击琴箱。最开始只是很轻的一下。随后,敲击逐渐形成稳定的节奏。低音像尚未消失的夜色,琴箱上的拍击却像远处最先出现的光。

原本平稳的巴洛克和声并没有被破坏,只是开始向前生长。

到了最后一段,奈央加快了运弓,拍击的节奏也变得更加明亮。相同的和声不再像夜晚独自持续的呼吸,而像日出以后不断被照亮的建筑和街道。

最后一个长音结束时,她的右手仍然停在琴箱旁。

岑韵过了片刻才鼓掌。她终于明白奈央所说的“又改了一点”是什么意思。

奈央回到座位后,立刻问:“怎么样?”

“原版像夜晚。”岑韵想了一下。“你的版本更像日出。最开始还是安静的,但后来所有东西都醒了。”

奈央的眼睛亮起来。“我就是这么想的。”

她没有因为岑韵准确理解自己的意思而故作平静,整个人几乎立刻高兴起来。

“很多人说拍琴箱会破坏巴赫。”

“确实改变了原来的风格。”岑韵没有为了让她高兴而完全赞同。“但你没有假装那仍然是原版。既然是改编,就应该有新的理由。”

奈央认真点头。“我下次还想把最后一段再改得更有力量。”

“先别把琴拍坏。”

“声部长也这么说。”

姐弟两人的《梁祝》排在下半场。

真正坐到钢琴前时,岑韵才发现这架贝森朵夫与学校的施坦威差别很大。琴键稍重,中音区也更厚。她没有时间重新适应,只能在Leo调音时试了几个和弦。

Leo站在钢琴旁边。他没有因为缺少排练显得紧张,只低声确认:“开头按照车上的速度。”

“‘十八相送’不要拖。”

“我知道。”

“‘化蝶’以前等我。”

“你也不要提前。”

他们没有再说更多。

Leo把小提琴放到肩上。

岑韵抬起手。第一段钢琴伴奏响起时,她仍然在听琴的反应。进入第二句以后,那一点陌生很快消失了。

Leo的第一个长音比客厅试奏时更轻。

岑韵立刻减小左手和弦的力度,让旋律能够自然落下来。

没有人提醒他们应该怎样配合。他们已经太熟悉彼此在演奏时的习惯。

Leo准备换弓以前,右肩会出现非常轻微的变化;岑韵如果要延长一个和弦,手腕会比平时抬得稍高。那些动作即使经过两年,仍然没有完全改变。

到了“同窗共读”的段落,速度逐渐轻快。Leo不再像小时候那样等待她的伴奏。他主动把旋律向前带,岑韵便在下一次和声变化时接住他的速度。

有一处连接与他们过去的处理不同。

Leo临时提前了半拍。岑韵没有抬头,也没有停顿,直接改变了右手的进入位置。等下一句旋律开始时,两个人已经重新回到同一个节奏。

这种调整并不来自当天在车里的讨论。他们甚至没有说过这一段。只是Leo改变以后,岑韵知道应该怎样跟上。

“楼台会”的旋律进入时,客厅里的气氛也安静下来。

这首曲子并不依靠复杂的和声建立情绪。很多听众或许不了解完整故事,却仍然能够从旋律里听出相遇、分离和无法完成的告别。岑韵没有把钢琴伴奏弹得过重。她让小提琴保留足够的空间,却始终用低音控制整体方向。

“化蝶”以前,两个人同时放慢。Leo果然像在车上承诺的那样,把前面积累的力度收了回来。岑韵等到他的弓真正离开上一句,才落下新的和弦。

最后的主题重新出现。它与开头相似,却不再属于同一种情绪。

小提琴的声音逐渐升高,钢琴在下方保持着稳定的流动。两年没有合作带来的陌生,似乎在前几个段落里便已经消失。

最后一个音结束以后,岑韵的手仍然放在琴键上。

Leo的弓也没有立刻落下。

他们等声音完全消失,才同时起身。

岑韵走回座位时,奈央已经用力鼓掌到手掌发红。

忍足给Leo让出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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