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东大会决赛时,岑韵中途离开观众席接到的电话,来自父亲。
他当时正在机场,准备前往欧洲参加一场国际会议。背景里不断传来航班广播,他说自己从朋友那里看到一份中学生夏令营的介绍。
“主题是城市文化,不是普通游学。”父亲说,“会去不同街区做调查,也有建筑、历史和地方文化的课程。你小时候一直住在上海,但真正了解的地方不一定很多。”
岑韵站在球场外的树荫下,仍然能听见远处的应援声。
“你希望我参加?”
“我只是推荐。你自己决定。”
“什么时候?”
“八月第一周。你爷爷奶奶也很久没见你了。我的会议结束后不一定能立刻回上海,所以这次大概见不到。”
父亲从来不会把自己的建议说成要求。但他特意在登机前打来电话,已经足够说明他认为这件事值得考虑。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那其实就是要求。
“我看一下安排。”岑韵说。
晚上,岑韵打开了他转来的夏令营资料。
活动一共七天。参加者是来自不同城市的中学生。课程不只介绍上海历史,还要求学生分组进入街区,记录建筑、商业、居民生活和城市空间的变化,最后完成一份城市文化展示。
她在上海生活了很多年。外滩、武康路、苏州河和旧法租界对她而言都不陌生。但那些地方大多属于家庭生活、上学路线和周末出行。她从来没有把自己熟悉的城市当成需要重新研究的对象。
她最终报了名。
母亲替她安排机票。Leo留在东京,参加西洋剑社的暑期集训,还要配合交响乐团准备秋季学期的曲目。
得知岑韵准备独自回上海时,他只提醒了一件事。
“别把护照留在钢琴房。”这是她小学时从伦敦回上海发生的糗事。
八月初,她独自搭乘飞机返回上海。
爷爷奶奶到机场接她。奶奶见到她以后,先看了她的脸,又拉过她的手,像是要确认她在日本有没有变瘦。“照片里看不出来。本人还是瘦了。”
“我体重没有变。”
“你妈妈也这么说。”奶奶显然不相信任何具体数字。
爷爷接过她的行李,只问了一句:“日语能听懂多少了?”
“上课基本没问题。历史和国语还是比较慢。”
“写呢?”
“考试能写。”
爷爷点了一下头。“那中文还会不会写?”
岑韵原本以为这是一个玩笑。
回到家以后,她才发现爷爷已经在书房里准备好了毛笔、墨和字帖。
她一年多来使用最多的是英文和日文。中文仍然是她最自然的语言,但除了与家人发消息,她很少有机会手写。
爷爷显然认为,这已经足够构成需要解决的问题。“先休息两天。”他说,“夏令营结束以后,每天写一页。”
“我还要去上钢琴课。”
“钢琴用手,书法也用手,不冲突。”他说完,把一本楷书字帖放到她桌上。
夏令营的第一天,所有人被要求在一张空白地图上画出自己印象中的上海。
有人先画东方明珠,有人画外滩,还有人用几条线表示黄浦江和主要道路。
岑韵画了自己以前生活过的街区、学校、以及爷爷奶奶家的位置。
负责课程的老师看了一会儿。“你画的都是自己去过的地方。”
“因为是我印象中的上海。”
“没有问题。但接下来一周,你们要看见自己生活范围之外的部分。”
他们被分成四人小组。小组的任务是研究一片正在发生变化的旧街区。需要记录建筑用途、街道结构和居民对周围环境的记忆,再与城市档案里的旧资料进行对照。
同组的学生来自苏州、杭州和成都。
“你在日本读国际学校吗?”有人问。
“普通私立中学。”
“日语上课?”
“大部分是。数学和理科有些资料可以用英语。”
“我的天,你是怎么学下来的。”
问题持续了一会儿,很快便重新回到小组任务。她是小组中负责整理采访记录和旧地图的人。
夏令营的课程比她预想中更加实际。他们上午听城市历史与建筑保护的讲座,下午便进入街区调查。有时需要观察一栋建筑如何被重新使用,有时要采访经营多年的店主,也要记录新居民对同一条街道的理解。
岑韵原本认为,城市变化应当能够被清楚地写成时间顺序。哪一年修建,哪一年改造,哪一年更换用途。
真正开始采访以后,她才发现同一个地方可以拥有完全不同的记忆。
老住户记得过去狭窄的厨房和夏天过热的房间,新搬来的年轻人却喜欢建筑保留的窗框与楼梯;店主担心租金上涨,游客则认为新的商业让街道更加方便。
小组准备展示时,其他成员希望把结论写成“传统与现代的融合”。
岑韵看了几遍,仍然觉得不准确。“融合听起来像已经完成了。”她说,“但很多矛盾还在。有人喜欢改造后的环境,也有人因为改造离开。我们只能说明变化发生了,不能替所有人判断结果是好还是坏。”
最后,他们把展示主题改成了“同一条街道的岁月”。
展示结束,带队老师评价他们没有急着给城市变化下结论。“观察比结论更重要。”老师说,“尤其是面对你以为自己很熟悉的地方。”
岑韵把这句话记进了活动手册。她来到日本以后,似乎经常遇到类似的问题。
最开始看网球,她会根据某一次动作判断一名选手的缺点;真正看完整个关东大会以后,才逐渐理解单独的结果无法解释一支队伍。
城市也是如此。
熟悉并不代表已经看懂。
夏令营结束后的第二天,岑韵重新走进上海音乐学院附近那栋熟悉的教学楼。
她以前的钢琴老师姓沈。沈老师仍然使用原来的琴房,窗边摆着几盆不太需要照顾的绿色植物,钢琴上方堆着比以前更多的乐谱。
岑韵进门以后,先把格里格音乐会的录像交给她。
“先不看。”沈老师说,“你弹一遍。”
“弹什么?”
“你最近正在练的。”
岑韵打开从日本带回来的乐谱。格里格音乐会以后,她没有立刻准备另一部大型协奏曲,而是重新练习巴赫与贝多芬。她选择了一段自己最近处理得最完整的乐章。
演奏结束后,沈老师没有马上评价。“在日本学会听别人了吗?”
岑韵转过头。“为什么这么问?”
“以前你的声音一出来,就希望所有人立刻知道你准备去哪里。现在会等了。”这与迹部对她第二乐章的评价有些相似。
“我最近一直在乐团里拉大提琴。”
“所以终于发现,不是所有人都在给你伴奏?”
“声部长也这样说。”
沈老师笑了一下,翻开她的乐谱。“但不要因为学会等待,就把自己的方向也收掉。你现在有几处太谨慎,像是先确认别人同不同意,才决定要不要继续。”
岑韵重新看向乐谱。从音乐会之后,她一直在练习如何不让自己的声音过于突出。可一味减少存在感,并不等于真正合作。
沈老师在其中一段旁边写下记号。“明天从这里重新开始。该听的时候听,该放的时候放。两件事不矛盾。”
接下来两个星期,岑韵几乎每天上午去上课或练琴。沈老师没有让她准备更多曲目,只反复处理几个乐章中的声音层次和节奏选择。
“在日本演出的时候,有人给你提过意见?”一次课后,她忽然问。
“有。”
“老师?”
“也有同学。”岑韵想起迹部发来的那两条信息。
“他说得准吗?”沈老师问。
“有价值的部分很准。”
“那就听。没有价值的部分不用听。”
很像迹部本人。
爷爷的书法课安排在晚饭以后。
第一天,他让岑韵写“永”字。岑韵认为自己至少还记得基本笔画,真正落笔以后,第一横却比预想中重。
爷爷坐在旁边看完,拿起另一支笔,在旁边重新写了一遍,“先把位置放对。该重的时候自然会重。每一笔都争着出头,整个字就散了。”
他说完,把笔递回给她。岑韵重新写。第二次的第一笔轻了,后面的结构却显得过于谨慎。
爷爷摇头。“你又把它写得不敢动了。”
“那到底应该怎样?”
“自己看。”爷爷没有直接示范第二遍。
岑韵只能把前两个字放在一起比较。
一个太急,一个太收。
她忽然想起自己在大提琴声部第一次刻意降低音量时,奈央说她像努力把自己塞进墙里。
第二天,她把这件事告诉爷爷。
爷爷并不了解交响乐团,却很快明白了奈央的意思。“你这个学妹说得比你清楚。”
“她很喜欢用奇怪的比喻。”
“能说明白就不奇怪。”
每天一页的书法最终变成了每天半小时。
爷爷不要求她写复杂内容,只让她反复练习结构。横竖撇捺如何互相让出位置,又怎样支撑整个字。
奶奶偶尔端水果进来,看见两个人对着一个字讨论很久,只会说:“她刚回来,你别把暑假变成上课。”
爷爷回答:“你看她多认真。”
练琴与写字很不一样。
钢琴的声音落下以后便会消失,只能依靠录音重新确认。墨迹却会一直留在纸上,所有犹豫、过重和失去控制的位置都十分清楚。
她开始理解爷爷为什么坚持让她练楷书,而不是写更容易表现个性的行书。
自由必须先知道结构在哪里。
这句话没有人直接说出口,却存在于每一张被留下来的纸上。
回到上海以后,岑韵与美绪几乎每天都会发消息。
美绪最关心的是夏令营到底像不像学校上课。
——暑假为什么还要做小组展示?
——因为是夏令营。
——夏令营不应该是吃东西、做游戏和晚上讲恐怖故事吗?
——我们的晚上要整理采访记录。
——这叫暑期补课。
岑韵给她发了一张小组在街区调查时拍的照片。
美绪很快回复:
——看起来还是很好玩。东京今天三十五度,我已经不想离开空调。
除了美绪发来的信息,游泳社的同学偶尔也会给她分享最近的消息。
——佐藤老师说你回东京以后补测四百米。
虽然她没能现场观看网球社的全国大赛,但忍足会告诉她比赛结果。
全国大赛第一轮结束的晚上,岑韵刚写完当天的书法,便收到他的信息。
——第一场赢了。没有人受伤,景吾也没有临时改变计划。
岑韵看着最后半句。
——为什么特意说明迹部没有改变计划?
——因为你一定会问比赛有没有出现意外。
——我本来只准备问比分。
忍足发来一个并不相信的表情。
他没有详细描述比赛,只简单说了谁上场,以及队伍整体状态不错。
她知道冰帝所有人都把全国大赛当成重新挑战立海大的机会。只要继续晋级,他们或许会在后面的赛程再次相遇。
几天后,她正在上海音乐学院的琴房练习,手机在休息时亮了起来。
忍足只发了四个字。
——我们输了。
岑韵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牧之藤?
——嗯。止步十六强。
这一次,他没有像平时一样在后面补充轻松的句子。
岑韵走出琴房,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给他回复。
——你们还好吗?
忍足过了很久才回答。
——不能算好。比赛结束后,所有人都不愿意离开球场。宍户想继续练接发,岳人说至少再完成一组体能,长太郎已经把发球筐重新搬出来了。连慈郎都没有去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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