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已过。主公,县中传来消息,何敬业已伏法,首级示众。”
快马送来的竹简奉上书案时,荆封正站在沙盘前,俯身注视。
这是一座三尺见方的沙盘。堆土为山川,细沙为河流。
代表丰安县的一支黑色小旗,插在荆州北部山脉。
丰安县往西南一百二十里,插下一支红色小旗。这处是郜城,由段南箫领兵占据。
从沙盘上看去,红黑两支小旗几乎贴在一处。
豫州既平,郜城段氏是他下个对手。丰安落入他手,譬如一把突进敌阵的尖刀。
“段南箫大败一场,绝不会善罢甘休。”
段氏主力在西境,正与蜀地的诸侯攻伐。等段南箫腾出手来,他必会发兵报复,争夺丰安。
眼下需要荆封定夺的,是丰安这座县城,究竟值不值得守。
何敬业伏法的消息只将他的思绪短暂拉回片刻,他的目光依旧落在沙盘上。
“她前往观刑了?可觉得解气。”
钟离澄飞快地翻阅竹简,“夫人,呃,并未出门观刑。只派家中老部曲代为观刑。”
荆封的目光从沙盘抬起,沉默地盯一眼竹简,又盯一眼心腹谋士。
眼神的意味很明显。
她又不喜?为何?
钟离澄心里叹气,为何不喜?夫人昨晚就在大帐之中,主公你为何不自己问哪。
斥候上报的几片竹简被翻得哗哗作响。
“云家一名叫做‘禹伯’的老部曲代为观刑,神色愤然,叱骂有声,显然极为解气。然而这位老部曲的眼光老辣,归家时发现了门外斥候行迹。斥候躲闪不及,亦遭其叱骂……”
“主公,此事可大可小,需及时安抚啊。”
荆封皱了下眉,但很快便展开了。
“斥候继续行事。如果被云氏问起,如实回应便是,无需欺瞒。”
钟离澄面上浮现古怪之色。
打探云家线报的斥候,当着云家人的面供认不讳,这还是我方斥候?岂不是变成对方奸细了?
“不妥。”钟离澄咳了声,“主公三思。让斥候如实交代,不可轻易开此先河啊。私情为小,公器事大。万一云家追问得过多,泄露主公谋算,贻误军情,后果危重。”
“不会。”荆封打断道,“她向来知晓轻重分寸,不该问的,一句不曾多问;不该逾越的,半分不曾逾越。她不会问及军情。军情之外,何须瞒她?”
对话到这里,钟离澄知道劝诫无用,派去云家的斥候必定要做起供认不讳的奸细了。
帐下第一谋士无奈献计:“上次送去一车重礼,夫人尽数收下了。重礼可令夫人欢喜。”
只希望夫人与主公早日和好,重归主公身侧,看守云家的这批内奸斥候才会撤回……
荆封吩咐下去:“再置办一车。谨慎送去,不得惊扰云家,跟何敬业相关的言语不许提起。”
“诺。”
——
今日县中热闹的很。
午时行刑,处斩丰安县令,观者如堵。这次准备得充裕,远近乡里赶来看热闹的百姓数量,比上回还要多出一倍。
有机灵的货郎摊主趁机支摊做起了小本生意,吃喝叫卖,摇铃敲鼓,食物香气混着叫卖喊声,人群黑压压地聚在长街附近,气氛竟然比庙会还热闹。
直到暮光渐起,人群才显露散去的迹象。然而,某个消息不胫而走,激起百姓新一轮热烈围观。
禹伯面色不善地带回最新消息。
“荆侯自大营又拉一车礼进城来!许多人从城门下一路跟随围观。”
“辎重牛车直奔城北,绕过开门迎接的河内杨氏、东郡薛氏,平阳巫氏等大族门第,马上要送来云家门外了。”
这次送来门外的还是一辆沉重大车。
膀大腰圆的兵士们跳下车来,不知被如何叮嘱行事的,总之,一个比一个像哑巴,闷不吭声地把十几个木箱抬进云家,庭院扔下便走。
云甄耐心等了等,门外一句喊话都无。打开门张望,连车带人走了个干净。门外只剩下炯炯围观的乡邻百姓。
“怎么无人带话?赐赏的由头呢?”
她越想越诧异,“这次赐赏毫无由头,不会送错人家了吧。”
阿妍掀起一只三尺长宽的沉重木箱,惊喜喊一声,“阿母,快来看呀!”
木箱中摆放着四匹鲜艳蜀锦。如水丝滑,织纹华丽,日光下映出炫目光彩。
她看一眼便意识到,这批赏赐不可能送错人家,必是专门赐给云家的。
四匹蜀锦,都是鲜艳的绛红色。
从前白石城中她穿过几次绛红衣裙,惹他良久注目。他自己常穿玄青暗色,却喜见她穿明媚鲜衣。
指尖抚过柔滑锦缎,云甄自语:“这批赏赐目的何在?他见我受人胁迫,赐我压惊?还是见我雨夜狼狈,起了怜悯之心?”
之前赐下的一车重礼足够丰厚。鸡鸭猪羊,五铢钱、马蹄金。她如数收下,作为好聚好散的分手之礼,已然足够了。
今日为何又送一车礼来?
藕断丝连,不似他为人。
木箱一只只掀开,十五箱华彩蜀锦,五箱紫绮,五箱红绡,总共百匹名贵绢帛。
清点完这批重礼,季氏面色难掩惊诧,将礼单展示面前:“夫人请看。”
天下战乱多年,人贱而物贵,贵者尤其贵。一匹上等蜀锦值数万钱。
这批价值百万钱的礼物,若只用来压惊安抚,显然过于贵重了。
赐华锦以赠美人,其中暗含的意图足以令人反复揣度,肺腑渐生不安。
“六十匹蜀锦,二十匹紫绮,二十匹红绡。”
云甄自语道:“先斩何敬业,又赏赐厚礼,他的意图是什么?”
“夫人。”禹伯沉着脸走近,“天色晚了,人群都散去,门外几个斥候竟还不走。躲躲藏藏,鬼鬼祟祟。他们要日夜盯梢,监视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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