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后,院中的空气似乎都变得粘稠而微妙。
一种难以言喻的朦胧笼罩在两人之间,像春日清晨驱不散的薄雾,看得见,却触不明,更拂不去。
苏轻沫发觉自己许是魔怔了,自己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追随那道苍青色的身影。
他在院中静坐调息时,挺拔的背影像是另一座孤寂的雪山。他的衣袖被风卷着发出轻响,那细微的声响也能牵动她的心神。
当他不在院中,去林间探查或是静修时,那份空落落的感觉便从心底漫上来,让她对着满院花草也失了打理的兴致。
这种感觉她太熟悉了。
当年与幸奕辰情意正浓时,便是这般,心里眼里只装得下那一个人,对方一离开视线,便觉时间都滞涩了。
可如今……对象换成了他,这认知让她心慌,又有一丝隐秘的、带着罪恶感的甜。
而他……苏轻沫能感觉到,幸司衍待她,与初入阵时截然不同。
他的目光停留在她身上的时间变长了,虽然依旧沉静,但其中似乎多了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他依旧话少,可偶尔开口,语气里那股疏离淡去了许多,甚至……在她因整理晾晒的衣物而险些踉跄时,他会迅疾如风地闪身近前,稳稳扶住她的手臂,那指尖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烫得她心尖一颤。
可她不敢确定这是否是错觉,更不敢放任自己沉溺。
她自认并非自轻自贱之人,可在他面前,那股源自身份,修为,乃至过往的自卑,如同藤蔓缠绕心脏,让她连一丝奢望的念头都不敢有。
他是云端明月,是雪岭孤松,而她只是泥泞中挣扎求存、还背负着血仇与婚约的凡女,何德何能,敢妄想他那般人物的垂青?
那点偷偷藏着,又见不得光的心思,只敢在夜深人静时,拿出来对着冰冷的月光,自己细细地、酸酸地咀嚼片刻,再慌忙压回心底最深处。
可那股合欢之力隐隐波动,让她哪怕睡梦中也能梦见他,梦见他对自己做着过往执行指令时做的事,甚至做了一些更过分越界的事。
而她非但未拒绝,还纵容配合,甚至主动攀上,引着他更进一步。
而每每次日醒来,衣裙与床榻便湿了一片。她亦羞红了脸,只得避开他些,待他去了门才敢拿出去晾晒。
如此平静过了两日。
这日,阳光晴好,苏轻沫在院中一角打理那几株花草。
这是她为自己找的寄托,看着这些生命,能让她暂忘身处困境。她正小心地为一株矮小的植物修剪多余的枝叶,神情专注,侧脸在日光下莹润柔和。
幸司衍立在檐下,目光凝在她身上。
不知是否是错觉,自那夜之后,体内总有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热盘桓不去,尤其在看到她时,那股燥热便无声蔓延。
苏轻沫察觉到他的视线,手指微微一颤,剪下了一小段本不必剪的嫩枝。
她垂下眼,将枝叶拢在掌心,仿佛无事发生,只轻声开口,像是对花草说,又像是无意识的低语:“这株花倒是顽强,这么点土,也能开出花来。”
幸司衍静默片刻,声音自她身后不远处传来,比平日低沉些:“草木之心,有时比人更坚韧。”
她没回头,耳根却有些热,只顺着话头道:“嗯……只需一点水,一点光,还能报人以颜色和清香。”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比人知足。”
他向前走了几步,在她身侧不远处停下,影子恰好落在她手边的泥土上。
他看着她沾了泥点却依旧莹润的手指,忽然道:“你待它们很用心。”
苏轻沫指尖蜷了蜷:“左右也无事可做。”
幸司衍的目光从花草移到她低垂的侧脸,日光在她睫毛上投下细密的影。
“此处灵气虽受阵法所限,于修行无大益,”他停顿了一下,似在斟酌,“但于草木生灵,却无分别。”
这话在苏轻沫听来,似乎一点别的意味。
她心跳漏了一拍,终于抬起眼,飞快地瞥了他一眼。
他却已转开视线,望向院墙外沉郁的林梢,只留给她一个线条清峻的侧影。
她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将掌心的断枝小心埋进土里,仿佛那样就能将心底那点不合时宜的悸动也一同掩埋。
风过庭院,草木沙沙。那粘稠而微妙的寂静,似乎又浓了几分。
他的视线掠过她纤细的脖颈,单薄的肩,最后落在那一截因微微俯身而勾勒出的腰线上。
很细,隔着衣裙也能想象出那柔软的弧度。他记得掌心贴合其上的触感,温软,细腻,不盈一握。
苏轻沫似有所感,手中的动作停了下来,迟疑地回过头。
果然撞进他深邃的眸光里。那目光沉沉的,与往常的清冷不同,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让她心尖发颤,脸颊不由自主地晕开淡红。
“道尊,”她有些无措地垂下眼,声音轻轻软软的,“您可是有事?为何、为何……这般看我?”
幸司衍倏然回神,那点失态被他迅速敛去,只是耳根处一抹极淡的红,泄露了瞬间的心绪波动。
“你可要帮忙?”他开口,声音比平日低哑一分。
苏轻沫愣住,仰起脸看他,眸子里满是茫然:“道尊,您说什么?”
“你这些花草,”幸司衍的目光落回她手中那株植物上,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异常只是她的错觉,“可需要帮忙?”
苏轻沫本想说不用,这些琐事怎能劳烦他。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的眼神……分明是认真想帮忙的。难道是因为困在阵中时日太久,强大如他,也会觉得无聊,也想寻人说说话,找些凡尘琐事来打发时间么?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微软,又有些细微的疼。他那样的人物,原来也会有这般凡人才愿消磨的时刻。
“只是些小事,”她低下头,指尖轻轻拂过手中植物那羽状复叶和其顶端一簇茸球似的、颜色奇异的淡粉色小花,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了,“我自己来就好。”
幸司衍的视线随之落在她指尖。
那植物生得奇异,枝叶纤秀,顶端却攒着一团绒绒的、似花非花的东西,颜色是种极嫩的粉,在阳光下近乎半透明。
“此为何物?”他问。
苏轻沫的脸颊更红了些,她目光游移开,盯着旁边的泥土,却未开口。
“无名?”幸司衍倾身,低了些头,离她更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桃花香气,混着阳光的温暖。
他又问了一遍,气息拂过她耳廓。
苏轻沫像是被那气息烫到,脖颈都泛起了粉色。她摇了摇头,声音细得几乎听不清,却还是说了:“此为……合欢花。只是通常不该这般小株便绽放,想来是此地灵气有异,催生所致。”
合欢……花?
幸司衍脑中“嗡”地一声,后面她低低解释的什么“灵气”、“催生”,全然未能入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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