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诒徵睡得迷蒙,浑身发热,伸手掀开了遮挡着视线的绸布。
恍惚中的她甫一睁开眼。
一个身穿喜服的中年男子正放下合卺杯,用力擦着嘴边的酒渍,唇线沿着他深深的法令纹歪扯一下,很快往上弹。
见少女醒来。
中年男子声音呕哑沙沙,像是含了一口浓痰,“醒了啊,醒着了那就好好地伺候老夫吧。”
说着,男人的双臂贴近了少女的身侧,十万火急地搜寻着她喜服下的嫩白肌肤。
杨诒徵只觉浑身都使不上力气,朝着男人嘶喊,“死老头,滚!滚远点,你敢过来我咬死你啊!”
在她用力咬下对方脸颊肉的那一刻,她的思维忽然解离。
杨诒徵猛地刹然从梦中醒来。
原来是做梦。
还好是做梦!太吓人了。
杨诒徵擦了擦额间沁出的薄汗。
她腾了腾身子,一脚踹开压到身下的褥子,捂得严严实实的闷热踊跃地往外钻。
她定了定神,朝窗外望去,天刚蒙蒙亮。
她昨日只喝了水,未进吃食,现下腹中鸣啊鸣啊地敲着鼓。
杨诒徵去厨房找了一下,有没有吃的,发现都是些生硬干饼,她啃了啃几口,梗着伸长脖子吞咽下去。
她需要买些吃食、点灯用的油,再去买点纸墨。
可她翻了翻摸了荷包,掀了可能会放钱的地方,屋子里找遍了,也就只找出三枚铜钱。
至多也就买几个包子啃啃。
原身的父母都先后去世了,家里没有进项,原身平时就是在孝期的时候靠做一些手工活卖一些品来贴补家用。
这赚来的钱还时不时会被黄二娘威逼利诱着骗去。
她也不会这些绣工,就算会,这个东西变现也慢了些。
杨诒徵坐在门槛上,晨风扑面,她的心里生出几分无奈又烦躁的怅然。
自己莫名其妙突然来到这个地方,一点没有那些穿越小说里的金手指和系统。
眼前是逼婚的族人、自己瘪着的肚子,和那一场不知能否活着考过的县学补试。
天杀的啊!她好饿啊!
但到底杨诒徵没有消沉太久,她站起来,掸了掸屁股上的灰,自言自语地宽慰着自己:
“没钱总比欠债好,到底没有一穿来就当负二代得好。”
她走出去,往巷口的码头方向去了。
巫山县的码头,是水路往来的驿站,远远便听见船工的号子与卸货的木料碰撞声,江风里裹着咸湿的水汽和鱼腥。
岸边的柳树下,已有不少找活的人三五成群蹲着。
有扛包的、有修缮的、有提着瓦刀等候雇主的,偶尔也见几个妇人揽着针线活计,站在石碑下等人问询。
杨诒徵花钱买了个肉包,边吃边找了个位置站定着,成为罗斋的一员,等候雇主问询。(1)
有个接活的大姐见杨诒徵站着,看她生得标致,气度不凡,认定她是来找人干活的,只是杨诒徵一直站着,迟迟不语,倒让她犯了疑。
刚好她还没有雇主,便上前试探性着搭话,“姑娘,你是找人干活吗?”
杨诒徵愣了下,没想到会被人问话,微微笑着答,“不是,我是来找活干的。”
大姐听见不是雇主,有些失落地长长“哦......”了一声便离开了。
日头渐升。
杨诒徵身边的人或多或少都找到活干了,只有她还在原地里站歇。
杨诒徵自知找活干时需要主动推销自己的道理,她倒也曾试着上前揽活。
只是雇主一般自上徂下打量她一番后,看着她白净清瘦,便利落地摆摆手回绝:
“小娘子,这活儿要的是力气,你怕是撑不住。”
杨诒徵想着下次来找活的时候干脆给自己脸上抹点锅底灰,头发也弄糟乱点。
正当她沉思着复盘的时候,忽然听见一个利落的女声穿过人群,扬了过来:
“可有人会算账?利索些的!”
杨诒徵一怔,循声望去。
说话的是个穿靛蓝裾裙的娘子,年纪约莫三十出头,发髻利落盘起,只钗了一根金簪,脸盘圆润,生得耐看大气。
娘子袖口挽到肘间,指间夹着一卷账簿,举手扬起,“有没有会识字会算账的?我这要人!”
杨诒徵未及多想,几步上前,拱了拱手:“娘子,我会算。”
那娘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没有立刻说话,倒是旁边账房先生先急着开了口:
“华娘子,这小姑娘怕是不行吧?
这些账目,连我这算了半辈子账的人都梳理了大半个月,她看起来不过就十三、四岁......”
杨诒徵不卑不亢地看向华娘子,嗓音清朗沉稳,
“娘子,可否将这账本允我一看,我现场算一算,正好由身旁的先生验证一下,我若错了,自然属我自身问题,你不用我便是。”
华娘子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一声:“口气倒不小,行,你来。”
账房先生冷哼一声,胡子都随着抖动。
他搬出一叠半人高的旧账册,重重搁在桌上,语气丝毫不掩饰他的不屑,
“你但凡能在天黑前算完三页,且算对,就算你厉害!”
杨诒徵没有多言,只在一旁的矮案前坐下,翻开密密麻麻写着字的册子。
账房先生从案下抽出一只布袋,将里面的筹棍逐一排开。
他摆得极快,上五下二,横竖交叉,一边摆放,一边看着册子上记下的帐计算。
杨诒徵通过账房先生摆放木签的方式,便知道大京目前的算术主要还是以筹算为主,算盘这些都还没有普及。
“你没筹算怎么算?这账本的数很多的。”
华娘子见她只拿了一支笔,一张白宣,在纸上画着些横竖勾连的符号,一页翻过,又翻下一页。
账房先生不时斜眼瞥她,见她纸上全是鬼画符一般的标记,忍不住出声:
“你光在那儿画符,能算出什么来?我这都已经算完两页了!”
这账房先生不愧是算了大半辈子的,他用筹算的速度确实很快,确实有运筹如飞之感。
不过筹算自然也有他的痛点,首先是运算过程没办法验证,其次是出错很难定位问题。
还有大数计算对桌面空间要求高,遇到大数的时候密密麻麻摆一片,但凡一个不小心,风一吹,算账先生的天都塌了。
面对账房先生的怀疑,杨诒徵在一刻钟后给出答案。
杨诒徵放下笔,将那张写满各种符号的纸推到一旁,抬头看向账房先生:“先生,我这边已经算完了。”
账房先生一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竹签排列出的得数,伸手示意,“嗯...你这么快就算出来了?莫不是胡乱蒙的,我也快了,你再等我个半刻钟。”
“好。”杨诒徵静静等待。
又半刻钟后,账房先生和杨诒徵一对,他用衣袖揩了揩额上沁出的细汗,声音有些滞疑着尴尬,“你快我这么多,还真算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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