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萨里，可怜的艾萨里。
你是否知道什么能够被称之为爱呢？那样如夏日的雷鸣一般震耳欲聋的，劈开平庸的白昼，落入你身，让骨头发麻，只渴求着它再次的回响；像骤然倾泻的暴雨，浸透衣襟，而让你无处躲藏；是原野上燃起的野火，丰饶的收获；是撕裂与痊愈，是轰鸣与寂静的交替。
——你为何要躲避这样一份感情？
艾萨里在那茫茫然的空间里，茫茫然地回答：
“因为我所爱之虫已俱离我远去。”
“我畏惧他意识到自己的情感错付与我。”
“我畏惧我将有一日伤害到他。”
这些话语从他意识之中自然而然地浮现了，已经随着艾萨里的血液流动许久。
艾萨里分不清是谁在和他对话。
是兄长么？雌父么？亦或者他在坎特尔星的朋友，还是那威严的君王？
可是那些声音的回答重叠在一起，为他指明了方向。
——但是离去并不是你所拥有的这份情感唯一的结局，而你，距离结局还有很长的路途。
——自私一点吧，艾萨里，他定然不会责怪你的。
那声音落在艾萨里的耳边，无比熟悉。
于是艾萨里终于意识到，那是他自己的声音。
空间破裂了，他看见自己手中光脑播放着的节目。
视频是其他虫推送给他的，这个“其他虫”中包括了同事、馆长、还有兰修、尼古拉斯等，让艾萨里不由得思考到底有多少他认识的虫看过了这个采访的小视频。
采访单集循环着，播放着前日艾萨里和泽鲁斯被访谈的内容：
“我尊重我雌君的意愿。”
“如果他想要，我会尽我所能去呵护我们的孩子，告诉他他是被期待着来到这个世界的。”
“如果他觉得现在还不是时候，或者…他并不想要，那我也完全接受他的想法。”
艾萨里记得自己说这些话时的样子。
那时他努力表现得很镇定，实际上手指一直紧紧扣着泽鲁斯的手。
摄像虫的镜头倒是没有注意牵在一起的手，只是微微推进，给了泽鲁斯一个特写。
军雌的目光是那样温柔地注视着自己的雄主，这双眼睛实在是太专注了，他似乎已经完全忘记了镜头和主持虫的存在。那双眼睛之中没有为了取悦观众而调节出来的热烈，也没有军雌惯常的警觉与服从，他只是安静地看着艾萨里，里面蕴藏了太多情感。
艾萨里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一件非常没有出息的事情，他不断地把视频倒回这个特写，看泽鲁斯的睫毛轻轻垂下，看见那双黑色眼睛里映出自己的影子。
并不是做作的表演。
视频还在继续。
“那，如果二位有朝一日迎来一枚虫蛋，希望幼崽更像谁多一些？”
主持虫问出了又一个预设的问题，有些小刁钻。
作为回答，两虫在镜头前推让起来。
艾萨里觉得泽鲁斯有太多的优点啦，他怎么能够说得完呢？认真，勇敢，坚韧……
但是很不幸的是，他的雌君好像也怀抱着同样的想法。
总而言之，采访还是比较顺利地结束了。
如果仅仅是这样的采访还好，那两个工作虫甚至还把他朝着泽鲁斯跑过去的画面也拍下来了。
当时负责采访的工作虫慌慌张张地说着，他的搭档是新上任的，没有任何想要侵犯雄虫阁下的个虫隐私的念头，请求他们不要去举报等等……
那只虫说得语无伦次，额头上都冒出了汗。
打工虫何必为难打工虫呢？
艾萨里和泽鲁斯允许了他们使用这段素材。
但艾萨里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切片在坎特尔星本地会有如此大的热度的。
艾萨里把光屏熄灭了，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雄虫只能发出一声含混的感叹：“果然算法会推送到熟虫吗……”
艾萨里窝在沙发上，试着闭上眼睛，视野陷入黑暗，但他的脑海之中却不断地勾勒出军雌的影像。
他很可怜，他很可爱。
他很强大，他很脆弱。
他的身体曾经在别处被撕裂，精神海留下一片狼藉的混乱。他曾想要艾萨里拒绝这份匹配，因他觉得自己如今只是给艾萨里会带来危险的废虫。他曾在噩梦中呜咽，化作蜷缩成一团的困兽。
他仍然有时会出现幻觉和妄想，只能够凭着本能抓着艾萨里的衣服，把头埋在雄虫的肩膀，而由艾萨里慢慢为他疏导，将自己平稳的精神力一点点注入军雌的精神海中。
他将艾萨里认作是天上的明月。
于是艾萨里不由得，变成了清醒并且沉沦的了。
他不再是那个在茫茫空间里徘徊的孤魂了。
那个孤独的灵魂曾经觉得自己没有必须抵达的地方，他不曾为了自己虚设的目标而努力。只是在博物馆的展柜之间来回游荡，在帝国漫长的历史里寻找已经死去的君王和不再存在的道路。
直到现在。
“他很爱我。”
艾萨里想着，“而我…也不必害怕去爱他了，我当然是有这个资格的。如果不是我，他怎么会从最开始的幻觉频发恢复成现在这样呢？他所长出来的血肉之中有一部分是因我的滋养而生长的。”
这个念头多少带着雄虫们近乎蛮横的自信。
“若有那么一日他想要离开，那么我——”
他暗下了决心。
收拾好自己的心情，艾萨里打开光脑备忘录，决定新建一个文件。
“泽鲁斯，我有些话想对你说。自从遇到你以来…”
他删掉。
“我发现我好像无法再离开……”
还是删掉。
写了几行，再删。再写。
雄虫颓然地向后仰倒。
最后，纠结的艾萨里的备忘录里只剩下几段被删改得面目全非的残句。
——
与此同时，泽鲁斯站在他们的卧室里，已经沉默了很久。
他甚至比艾萨里还要更早看到那条视频。
艾萨里会怎么想呢。
军雌抿着自己的嘴唇。
那个吻原本只是喜悦与冲动的产物，艾萨里是不喜欢引虫瞩目的。
雄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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