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程知渔小心翼翼地捧着崭新的手机,用指缘爱惜地摩挲光洁的屏幕,里面倒映出少年又圆又亮的眼睛,盈着光似的,像终于打到了猎物的猫咪。
好滑的手感,好酷的颜色,一看就特别适合他!
他把手机翻过来,眼尖地发现手机背面居然还专门定制了一条可爱的卡通小鱼画!
程知渔不禁喜滋滋地抿唇笑起来。
他的眼睛算是挺大的,一笑起来就会变成特别明显的笑眼,卧蚕软软地鼓起来,很有几分天真的孩子气。
程知渔的表情管理能力一向不杰出。
因为他的成长环境过于单一,又没有朋友,从小到大只需要做好学习这一件事。
程知渔很想畅快地笑出来,却又有些不好意思,于是努力把嘴角抿直,下巴微扬,用一副很矜持的样子明知故问道:“什么意思,这是要送给我吗?”
坦白说,以高行川这样的身份,什么旁人新奇稀罕的事物他早就见厌了。加上疾病带来的生理痛苦,精神的持续高压早令他的神经麻木,一般的物件根本激不起他多余的情绪。
但他见到程知渔的第一眼,就暗自感叹于世界上竟然有人如此藏不住心事。
开心了就要笑,生气了就竖眉毛,被冒犯了就立刻瞪着眼睛骂人。
比起高行川见惯了的善于伪装的人类,程知渔倒更像是一种……依赖本能行事,遵循一套自有的底层代码的神奇生物。
高行川没有和这样的人相处过。
不过,倒是也不算讨厌。
他微微勾唇,做出一个挺有礼貌的微笑,应答道:“对。”
程知渔勉强压抑下去的笑容藏不住了,喜上眉梢地浮出来。
他在心里偷偷评价高行川是个人傻钱多的装货。
父母赚钱这么辛苦,他却在外面轻飘飘的肆意撒钱挥霍,这么好的手机,说送就随便送了,果然是个败家子。
如果他是高行川的爸爸,他肯定用扫帚把他的狗腿打断!
程知渔得了便宜还要卖乖,问:“哦,你为什么要送给我啊?”
高行川垂眸看他,带了点冷灰调的眸子在室内晦涩幽暗:“昨天,不是把你弄哭了么?这个就当是我给你的赔礼,你收下,我们和好。”
程知渔有些狐疑地看着他。
他这人挺记仇的,一般被人惹了是轻易不肯原谅对方的。
千金难买程知渔的尊严!
不过智能手机他真的还挺需要的,程知渔拿人手短,他思忖了一下,道:“好吧。”
但又提出要求:“那你以后不可以莫名其妙闻我,也不可以嫌我脏。”
就算是嫌了,至少也不可以那么明显的表现出来吧!
如果不是高行川昨天那么低情商处事,他们根本不会闹出不愉快。
程知渔这么一想,顿时又觉得自己有理了。
高行川顿了一下,薄唇微抿。
他怀揣着不知名的目的,并没有对小土包子的前半句要求作出什么回应,只稍作解释:“我不是嫌你,是我有洁癖,所以对生活质量要求有些高。”
程知渔突然就觉得拳头好痒。
装逼就装逼!还洁癖呢!
真无语!
程知渔非但不谅解,还感到些许鄙视。
什么洁癖,这些都是惯出来的富贵病,他在农村生活了十几年,怎么就没听过哪个二娃狗蛋有洁癖?
穷山沟里娱乐活动少。虽然程知渔并不怎么受小伙伴待见,但他看别人都是玩泥巴、捉泥鳅的。
等到了秋收时分,家家都要割麦子。
风一吹,金色的麦浪能卷走一切渺小,人们都是大自然的孩子。
无论是贫穷还是富有,大家都从五谷之中诞生,从泥巴里归去。
高行川这毛病,就是小时候竹笋炒肉吃得少了,皮痒痒。
程知渔在心底重新评估自己这位富二代室友。
虽然因为高行川的示好,程知渔对他的敌意已有所减轻,不过他可不是那种会被糖衣炮弹给蒙蔽的人。
程知渔的目光可是很长远的!
高行川羞辱他,又给他赔礼道歉,一来二去只能算是扯平了,程知渔现在也只是把对高行川的好感值从负数勉勉强强拉扯回零罢了。
平心而论,高行川身上其实还是有很多他不欣赏的特质的。
第一,他有钱。
程知渔讨厌有钱人!
第二,虽然不明显,但程知渔能感觉出来,他很傲慢。
程知渔最讨厌的就是傲慢的有钱人!
他那个舅舅就是这样的,明明穷哈哈的时候也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看着淳朴老实的一个人,结果发达了之后身上突然就多了很多富贵病。
过年吃年夜饭的时候,他舅以前那么不修边幅的一个人,突然就不知道从哪儿掏出来一大张消毒湿巾,把餐桌里里外外擦拭好几遍。
肤质也突然变得娇贵了,说自己穿不了三千块以下的衣服,因为皮肤太敏感了,穿那种便宜货会过敏。
彼时,程知渔正穿着洗到微微掉色变形的袄子在后厨洗碗。
明明衣物的作用就只是蔽体御寒而已,程知渔不懂他为什么要说那是便宜货。
换做别人,听见高行川那样说估计就要傻呵呵地翻篇了。
但程知渔这样富有生活阅历的人,洞察人心这种小事对他来说自然不在话下,就连首富之子在他面前也是稚嫩如孩童啊。
程知渔微微偏过脸,不置可否地拖长了声音道:“哦~这样啊——”
高行川不知道小土包子的脸蛋上为何突然露出一副仿佛胜利了的表情,他出声道:“新手机不打开试一下吗?”
程知渔回神,连忙哦哦两声,低头去捣鼓新手机。
新手机和他原来的老人机区别很大,按键都没几个,程知渔笨手笨脚地到处按了半天也没整明白。
……啥意思啊!
高行川不会故意送个坏手机来故意看他笑话吧?
程知渔捣鼓得脸颊都微微泛红,高行川倏地靠过来。
程知渔怔了一下,微微仰头,只见男人的胸膛凑得很近,离他似乎都不到五公分,他甚至能感受到高行川皮肤的热度隔着薄薄的衣衫透过来。
他想起男人掌心的温度,灼人得很。
程知渔微怔,随即鸡皮疙瘩又冒出来了。
咦,两个大男人共处一室,贴那么近干什么。
变态啊?
程知渔可不想跟这种喜欢泡吧喝酒花天酒地的二世祖太过亲密,谁知道他身上有没有携带什么病菌呢。
程知渔是清清白白的清纯大男孩。
长这么大,他连女生的手都还没牵过,在相亲市场里很保值的!要是让高行川给玷污了他上哪儿说理去?
于是他向旁边挪开两步,清秀的眉心毫不客气地皱起来:“说话就说话,你挨那么近干嘛,碰瓷啊?”
高行川瞥他一眼,淡淡垂眸示意他去看手机屏幕。
也不说话,怪高冷的。
程知渔一看,屏幕亮起,他才发现高行川靠过来是帮自己开机的。
新机开机,有导航教学跳出来。
程知渔连忙笨手笨脚地跟随指引学习操作起来,连高行川什么时候不动声色地又凑了过来都没注意到。
男人像一个高大沉默的影子,森森然地静立在少年身后。
程知渔垂着头,正稀罕着他的新手机,无知无觉地露出一截细白修长的脖颈。柔软的黑发乖顺地搭在上面,和主人那硬邦邦的辛辣脾气不同,显得那么可爱。
高行川的头只要略低一点,再略低一点……
嘴唇就可以贴上那块润白的皮肤。
真的很近。
不过他并没有那样做,他只是微微凑近了去,高挺的鼻梁与程知渔的皮肤隔着一小段距离。而后,他阖上眼,安静地、进行了一个绵长的呼吸。
高行川就这样大摇大摆地打破了室友刚立下的规则。
那阵叫人闻了之后脸颊都会隐隐发烫的清雅香气幽幽地从少年的身上散发了出来。
干净清爽的皂粉香,澄净柔和的奶甜香,还有一点艳俗又旖旎的淡淡花香……各种味道和谐地融在一起,糅合成一股非常独特的复合香味。
高行川紧闭的睫毛猛地颤了颤,眼下渐渐泛起些许非正常的酡红。
他那总是聚蹙在一块的眉宇此刻惬意地舒展开,好闻的香气因子仿佛钻入了他的五脏六腑,叫他全身的细胞都躁动起来。
高行川闻得有些入迷了。
其实在靠过来的前一瞬,他也有些犹豫。
倒不是觉得这种不问偷香的行径很诡异。
只是这小土包子在外面奔波了一天,身上一定流了不少汗液,那是很肮脏的。即使风干了,依旧是脏兮兮地黏在身体上。
高行川并不想闻别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汗味。
尤其程知渔还是个男生,哪怕他长得再漂亮清纯,身上也不可能是香喷喷的。
但他一不小心没忍住。
昨天后半夜,他靠着沾染了程知渔眼泪的脏纸巾勉勉强强合上眼睡了一觉。
醒来后,那张纸巾已经嗅不出任何味道了。
高行川忍耐了一整天,还能维持着体面不对程知渔做出冒犯的举动已经用尽全力了,不过好在他并没有闻到任何不好的味道。
小土包子香得简直想让他咬一口。
“诶,这怎么弄啊?”
程知渔倏地扭头,却见富二代室友不知何时又贴过来了,英俊的眉眼还睡着一般地闭着,吓了一大跳,连忙后撤一步,大声道:“你这人怎么站着睡觉?困就去床上!”
程知渔真是吓坏了!
人怎么可能跟长颈鹿一样站着入眠呢?
这得困到什么地步才会发生这种事。
这富二代该不会彻夜不眠的狂欢,搞什么荒淫派对了吧,所以白天才会这么萎靡不振。
程知渔观他脸色,也的确感觉他比昨天初见时脸色更差一点。
黑眼圈都好像加深了!
而且要睡也得离他远点啊。
高行川这么高的个头,压在程知渔身上的话恐怕他连天花板都看不见,把他压出个好歹来怎么办!这冤家!
程知渔拼命瞪他,表达不满。
高行川吸了几口程知渔身上的味道,感觉萦绕不散的偏头痛都轻了些。
他站定:“没有睡着,只是在想事情。”
又问,“怎么了?”
程知渔回忆着陈征告诉他的信息,问道:“我想看贴吧,想加群,这个要怎么弄啊?”
程知渔第一次使用这种触屏手机,用起来笨手笨脚的。很多软件他也不敢乱点,怕点坏。
高行川也没问他打算干什么,只解答了他的问题,还指了指一个图标道:“你要下载什么别的软件,就从这个App Store里下载。”
“哦哦好的。”程知渔用完了人,就想把他打发走:“行了我自己学吧,你这么困,你去睡觉吧。”
想了想,少年又转过脸朝他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酒窝甜甜地陷进去:“高行川,谢谢你,我会好好使用的。”
高行川顿了一下,半晌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男人却没有走,他转身走向寝室内的桌椅,慢条斯理地抽出张纸巾将椅面擦拭一遍。
程知渔懒得理他,依旧沉迷地摆弄着自己的新手机。
好一阵,高行川才坐下。
男人倏地出声问道:“小渔,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程知渔奇怪地抬眼看了看他。
如果是别人问这个问题,程知渔就要很警惕了。
他怕人家是来找他借钱的。
但高行川不太可能缺钱吧,程知渔谨慎地问:“什么问题?”
“你……”高行川的喉结轻轻滚了一下:“你有在使用什么香水吗?”
程知渔一怔,还以为这人在拐弯抹角的暗示自己身上很臭,眉头一蹙不乐意了:“你还说你没嫌弃我!你有洁癖那你不要挨我那么近呀!”
所以说有洁癖都是骗人的吧!
又说自己爱干净,又要跟男生贴在一起闻人家的味道,闻了还嫌弃!
是不是变态啊。
高行川失语:“。”
他有些无奈地按了按胀痛的太阳穴。
他感觉到头脑里面似乎有根筋,一直在一跳一跳的抽痛,类似偏头痛,却又比偏头痛来得更加阴魂不散,叫他的耐心岌岌可危。
小土包子室友就像一只野性难驯的小猫,动不动就会触发自动格挡的代码。
高行川还从未这么哄过谁。
他长舒一道气:“我不是说你身上有怪味。我是觉得你身上的味道……很好闻,所以想问一下。而且,你今天是换了一种香水吗,好像和昨天不太一样。”
小土包子身上的味道和昨天比起来有些变化,但同样对高行川有舒缓作用。
程知渔觉得他的问题有些怪怪的,他想了想道:“你鼻子还挺灵……”
程知渔原本用来洗衣服的是老家带来的袋装皂粉,很便宜,三块钱就能买500g一大袋。他想着来了学校也能重新买,就没带太多,但那似乎是小地方的本土品牌,A市没有。于是程知渔收拾完便去学校超市购置了一点日用品,新买了一瓶洗衣液,比原来的皂粉要贵好多。
程知渔告诉了他,还有点小气地叮嘱道:“你要用的话,不许倒太多哦……”
程知渔抿唇看着他,心里嘀嘀咕咕,盘算着洗完澡后他得把那洗衣液从浴室里拿回来,放到床底下才行。
不然他怕高行川偷偷用他的洗衣液,给他用光了。
高行川眉头微蹙,确认道:“只有洗衣液,你真的不用香水吗?”
他不认为洗衣液能有什么特殊的味道。
“废话,我是男孩子用什么香水呀。”程知渔嘟哝一句,就不再理他了。
没有问出什么,高行川的脸色有些不太好看。
他去浴室转了一圈,事实也正如程知渔所说。
小土包子虽然长得精致漂亮,生活方式却很粗糙简单。
洗衣服只用超市里卖的最便宜的洗衣液,连瓶柔顺剂都没有。就连洗发水他都没有见到一瓶,只有一块米白色的香皂,高行川严重怀疑这是程知渔的洗脸洗头洗手的三合一皂。
高行川:“……”
什么也没看出来,高行川只得改变主意。虽然不太情愿,但他只得今晚在这儿住下来。
一来,和程知渔处在同一个空间应当可以稍稍缓解渴肤症发作时的痛苦。
其次便于他观察程知渔有没有使用特别的气味剂。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很快,便有人送上来一箱干净的衣物与高行川常用的清洁用品。
高行川正好觉得身上已经有些出汗,黏糊糊的了。
他瞥了一眼静悄悄的空调,问一旁像小孩一样翘着脚玩新手机的程知渔:“小渔,空调遥控器在哪里?”
高行川的音色很好听,低沉又冷感。
这种低频次的声音穿透力比较强,高行川这么低哑着嗓音呼唤他的名字时会给人一种仿佛就贴在耳后吹拂的错觉。
程知渔很不自在,他用手揉了揉耳朵,把耳垂搓得像一颗粉茸茸的果实:“你干嘛这样叫我,好怪……”
然后问道:“干嘛,你要开空调啊?”
高行川静静地看着他。
程知渔横眉冷对,热得小脸蛋都红彤彤了还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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