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银色的路虎揽胜在市中心绿树成荫的宽阔马路上疾驰。
早高峰已经过了,路面上的车还没有多到让人不可接受的程度。高悬的主路信号灯在蓝天白云下如同趾高气昂的哨兵,由红转绿的瞬间,风从飞驰的车流间削过绿化带,带下一片嫩叶,停留在流线型的SUV车身上,分外惹眼。
早上出门前,丁宁收到一条沈方远的简讯,说中午在酒店自助餐厅见。丁宁心里纳闷,怎么自己公司安排的会议,也能和她扯上瓜葛。阴魂不散的程度简直堪比券商销售。
但抱怨归抱怨,丁宁却从未想过真正与沈方远断联。年轻时她们曾当过一阵恋人。哪怕现在各奔东西,旧时积累的信任也还在。
后视镜里的女人面无表情。
临近目的地,丁宁打闪了转向灯,车身短暂一顿,随即沿着辅道滑入酒店落客区。在迎宾员恭敬的目光下,她一路直奔地下车库。
开年后,丁宁手里的几支基金要重置仓位。有几家上市公司她反复盯了好几个月,今天来见的,就是其中之一的高管。某个内部人员曾悄悄和她说,这家公司的背景“不一般”,但具体追问是哪个方面不一般,对方却又开始闪烁其词。丁宁听得一头雾水,索性亲自来会会。
会议被安排在某豪华酒店的商务会议室。布满几何暗纹的电梯门向两侧滑开,一双黑色尖头高跟鞋踏上了酒店的印花地毯,声响被厚绒吞没。丁宁的步子很快,走路时的风带动着衬衫袖子一起飘。
她来得不早也不晚,只把西装外套轻搭在椅背上,给了坐在角落的研究员一个眼色,没有寒暄直接就进入了正题。
“我先问个简单的。”她抬眼,“你们高端线这块,四季度之后是不是走得比年中预想的快一点?”
来见她的是董事会秘书,见惯了这种开场的他神色从容:“整体还是按照既定计划在推进的。”
丁宁也不急,只当听见了一句例行公事。她“嗯”了一声,没再追问,手指轻轻敲了敲桌沿。
这一下,研究员便顺势起身走到前台,把事先准备好的幻灯片投到大屏幕上,清了清嗓子,开始做起细致的讲解。
就这样过完了漫长的一个多小时。口径一致,数据能对上,至少方向是偏正面的。丁宁从董秘嘴里没套出什么关键信息,却也大致确认了自己此前的判断。
她合上资料,准备起身。就在散场前,一直表现得很专业的董秘却突然补了句多余的话:“丁总这次看得这么细,应该是准备给我们留点位置吧?”
角落里负责记录的研究员停下敲键盘的手。
丁宁像没听出弦外之音,脸上挂起一层标准的职业性微笑:“这个我不方便说。但只要基本面在,市场从来不会吝啬仓位。”
男人并没有继续追问:“理解的。有您这句话,我就很放心了。”
“咱们后续保持沟通。”
丁宁客气得疏离,伸手与对方重重握了一下,算作道别的意思。
等对方的人走远,研究员突然凑近两步,压低了声音在丁宁耳畔,带着点新鲜劲儿:
“还真没见过这么自信的卖方。”
丁宁飞速变脸,笑意退得干干净净:
“管好你自己的事!”
她拎起东西,步子一贯地快,像一阵风,转眼就不见了人影。
*
薄薄的红果皮呈螺旋状向下降落,空气安静得能听见刀刃刮擦果肉的声音,恰似规律行走的钟表。
金莫非极认真地对待着手里的活儿,生怕皮肉从中断开。待最后一圈转完,她在末端停了停,刀刃向上出力一挑,最后一丝带色的纤维随即被完整斩断。
她嘴角绽放出欣慰的笑意,洋洋自得的将饱满的果肉放在掌心自我欣赏,而后又毕恭毕敬地交到躺椅中的父亲手里。
“谢谢。”
老者回身瞥了她一眼,视线未做过多的停留,语气也淡淡的,与平常被护工侍奉时没有太大差别。
金莫非顿时生出几分挫败,但转念又觉得自己太过幼稚,于是甩了甩脑袋将情绪吹散了。
其实周遭见过莫非的人无一不认为,她是金骏众多儿女里最像他的一个。那份藏在血液中的艺术气韵,像滞怠多年后突然遭逢了某种压迫,一股脑全释放到了她的身上。
父女之间再次变得沉寂。
金骏拿起了手边的画笔。尽管行动不便,他时至今日也还在坚持创作,只是不再是那些声势浩大的巨幅画作,而只为记录一些私人的灵感。
金莫非盘腿坐在地上,用一种近乎虔诚的目光望着父亲落笔。她自认是天资不足才招致父亲的冷落。但技法可以练,人心却是难以揣测的。
正出神着,房门被打开。母亲与哥哥前后脚走入,金骏对外封笔前的最后一幅超写实油画被拍出了超九位数的天价,埃伦对这离谱的数字感到不安,担心这笔钱来路不明。但他们的大儿子则不这么认为,他觉得只要是正规拍卖行出去的,理应不该遭受质疑:
“现在有实力的藏家很多,没必要过分敏感。”他说这话时昂首阔步,神态俨然一家之主。路过莫非身边,还顺手在她头顶拍了拍。
“阿峰。”金骏隔着架在鼻尖上的老花镜片打量他:“前两天我已经和美术馆打过招呼。这次展览的收益,我打算全部捐出去。”
金峰听后没有立刻反驳。他小心翼翼地跪在父亲身侧,像哄孩子一样,把那只只咬了一口的苹果悄悄换走,又递上一块对方最爱吃的老式糕点:“当然。都是您的孩子,您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看到此情此景的埃伦皱了皱眉,“阿峰,别再让你爸爸吃这些了!”
她话音未落,人已经伸手去拦,可终究慢了一步。
金老津津有味地咀嚼起来,“我都这把年纪了,死了也就死了,反倒不挨着谁的眼。”
“…”
这番话一出来,空气再次变得沉寂。金莫非愣愣地呆在原地,她就像那只苹果,将兄长的欲望,父亲的洞察以及母亲的压抑尽收眼底,在这样的空气中曝露久了,自然也会生出一层氧化的黄边。
黄昏的钟声敲响,保姆几声开饭的吆喝解放了这一屋子的人。刚打扫完卫生的护工从里屋出来,与金峰合力将父亲搬上了轮椅,然后推走。母亲则匆匆跟了上去。莫非在一众杂乱的脚步间拍拍屁股站起来,不为所动地将那颗苹果一口口啃完了。
*
午后明亮的日光,一览无余的落地窗,餐具相互碰撞响得清亮。高级食客间的轻声调笑,皆数化作暖融背景下的低频噪声。
丁宁一踏进自助餐厅,便看见沈方远特意给她留的位置。
“女士,请问——”
她抬手止住迎面而来的侍应生。下一秒,那副职业性的笑容便重新落回脸上,像一幅贴合的面具。丁宁朝用餐区走去。
“早上还有一场路演,来迟了,真不好意思。”
那是一张靠窗的四人桌,皮质座椅沿长边相对而置。丁宁飞快将桌上几人扫了一遍——沈方远身侧坐着一位衣着低调的老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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