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一刻,连夜订票的丁宁已经舒服地坐进VIP贵宾厅的沙发椅,一面欣赏着全景玻璃外壮观的景色,一面惬意地接过服务生递上的手磨咖啡。
窗外,一架窄体波音737正从停机坪缓缓滑向跑道,金属灰的机翼在清晨的薄雾中划出冷冽的弧线。
还是休假好。丁宁将视线从远方收回来。
至于金莫非,她则自闭般地缩在对面的位置上。像一头自我封闭的小兽,头上扣着巨大的耳机,脚边摆满了大包小包的行李,对一切热情服务都礼貌回绝。
候机的闲暇时光,百无聊赖的丁宁难得主动找沈方远聊了两句。听闻对方已成功拿下金骏的策展权,她顺手就将昨天的那副肖像画发了过去,并问了句像吗?
对方很快就回复了,说你喜欢就好。
丁宁不经意勾了勾嘴角,补了一句说自己已经买下了,问她展会在哪天。
这一次,对话框在“正在输入中”停留了很久,几番挣扎之后,沈方远抛来一段平淡却信息量很长的语音,大意是说自己会派人去取,先让金老看看,如果他喜欢,说不定会在公众面前推女儿一把。
丁宁放下了手机,对这个擅作主张的决定感到很满意。
“莫非。”
她伸出高跟鞋蹭了蹭对面的脚脖子,意识到自己还没想好该怎么称呼她:“你确定你什么都不要吗?”
这样柔声细语的问候,将音乐声放到最大的金莫非肯定是听不到的,但她毕竟还有触觉,于是一个激灵坐起来:
“什么事?”说话时,金莫非还未把耳机摘下。这突如其来的一句吆喝,立刻引来周遭几道“高净值人士”的侧目而视。
丁宁赶忙冲上去捂住了对方的嘴,眉眼含笑地竖起一根食指在唇间,示意她小声些:
“没什么。”她用气声道:“喝咖啡吗?”
金莫非神色茫然地摇摇头,收起了耳机。望着这张困倦的脸,丁宁起手捏了捏,提醒她别再神游。
“尊敬的各位旅客,请注意,您所乘坐的前往伊犁的航班现在开始登机,请前往……”
随着一声悠扬的铃音在大厅上空荡开,乘务员字正腔圆地念起登机广播。丁宁忙把那杯只喝了一口的咖啡放回托盘,起身跟着工作人员的指引往外走。金莫非也识趣地拎起大包小包,落在她身后半步远的位置,哈欠连天。
*
在飞机上看见雪山的一刻,丁宁非常庆幸自己来对了。她出生在南方,还是第一次见如此细腻浩大的雪景。
落地后,她们驱车往河谷深处去。一路上,绵延的云杉林自茫茫无际的雪原上拔地而起,始终贴着起伏的群山生长,似一条深绿色的绸带,将这片洁白的天地轻轻束住。近处,冰层厚得发白,零星散落的木屋屋脊上飘着细细的炊烟。偶有牧民骑马穿过雪地,马鬃一甩,雪屑纷纷扬起,颈间的铜铃响起来,在空旷里被风托远了。
丁宁订得酒店视野很好,窗户外就是连绵起伏的群山。阳台自带私人温泉,木砌的围栏沿边摆了一圈鹅卵石,池水终日氤氲着热气。
看到这样的环境,金莫非执意要和她均摊旅费。结果当然是被一口回绝,理由是谁提的旅行谁买单。金莫非听了很生气,反问道:“那如果是我提的,你会让我付吗?”
洗完澡的丁宁坐在床上,头发半干,手里还握着遥控器。“应该也不会。”
金莫非被气笑了,“为什么?”
“你比我小这么多。”丁宁语气平平,瞳孔间倒映出屏幕上一帧帧跳转的画面。
“你不讲道理!”金莫非一把夺过她手里的遥控器,愤愤不平地说。
“那要不这样好了。”丁宁索性摊手,“旅费我先垫着,将来从买画的钱里扣。怎么样?”
金莫非拧着眉头问:“你要给我多少钱?”
丁宁比了个八的手势。
“八千?还是八万?”
丁宁摇了摇头,在手机计算器上打出一串数字,转过来给她看。
“八十万?!”金莫非瞪大了眼睛,抓着脑袋直摇。“你要亏死了。”
丁宁对这个字极为忌讳,连着呸了几声:“我才不亏。不仅不亏,我还要十倍赚回来。”
“你想干嘛?”金莫非将信将疑。
“不—告—诉—你。”女人拖长了语调,似故意想让对方回忆起自己说过的话,嘴角维持着一抹狡黠的笑。
金莫非脸上掠过一瞬哀伤,她转过身背对丁宁,两条腿顺着床沿垂下来。
她还没做好自揭伤疤的准备。
“又生气啦?”一无所知的丁宁扑上来如上次那般哄她,“我不会把你的画卖掉的,相信我好不好?”
其实你完全不需要管我。
金莫非想说,但止住了。此时她又想起了母亲。她好奇是否女人只要到了一定年纪,就能无条件地变得温柔,不让他人看出悲喜。
伊犁的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丁宁已经睡沉了。将额头贴到她怀中的金莫非却在黑暗中摸了摸耳后那一块皮肤,无声地哭了起来。
这一刻,她感到自己的懦弱无处遁形。
*
金莫非骑着马,围绕着冰封千里的赛里木湖纵横驰骋。寒风裹着细碎的冰碴钻进领口,冷得骨头一阵发麻,连呼吸都带着刺痛。
可也正因如此,她反倒清醒起来。个人的忧思被搁进这般波澜壮阔的山水里,立刻变得轻飘飘的,像一粒尘,扬起来就看不见了。
如是想着的她,又挥了一记马鞭。
金莫非早先学过一阵马术,虽然还远不及当地牧民那般潇洒自如,但沿着这片空旷的冰土地跑起来,也算游刃有余。渐渐的,她与身后的大部队拉开了距离,马蹄踏过冻得发亮的冰层,天地辽阔得只剩下有节律的踢踏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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