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白得晃眼,长街石板路被晒得发烫,街边柳树蔫蔫地垂着枝条,蒸腾起氤氲的热浪。
马车缓缓停靠在熟悉的巷口。
从车上下来,宋展月抬头望向那方黑底金字的“红炉点雪”招牌。
她深吸了口气,定了定神,用手帕拭去额上薄汗,抬步走进去。
与平时不同,这一回,她刚进去就看到了那个人,非常罕见地坐镇在大堂柜台之后。
他一袭青袍,墨发以简朴的竹簪固定,几缕碎发垂落鬓边,正微微低头,专注地写着什么。
窗外的阳光斜切进来,恰好照亮他执笔的右手、半边沉静的侧脸,以及映衬在光尘中的长睫。
那姿态沉静儒雅,与这喧嚷的茶馆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为一体。
她缓缓走至他面前,轻声道:“掌柜的今日好兴致,在写什么?”
男人闻声抬头,光芒瞬间点亮眼底。
“宋姑娘?”他立刻放下笔,快步从柜台后绕出,来到她面前,目光关切,“你怎来了?手腕的伤可大好?”
他站得近,她得以寸寸丈量眼前之人的体态与气息。
肩峰外扩,将青袍撑起流畅的线条,挺拔如松,身上有清冽的松墨香,混着一丝极淡的皂角气息,没有丝毫血腥或戾气,站姿放松,却自有一种渊渟岳峙的沉稳。
“嗯,已无碍了。”她淡笑,招招手让随行的小厮把东西搬进来。
“之前答应要送掌柜的《墨竹图》已经装裱好了,今日顺路,便想着送来。”
画作被细心卷起,以丝带缚好,置于一个古朴的紫檀木画匣中,被放置在柜台上。
掌柜的并未立刻去取,而是抬眸深深看了她一眼,眼底漾开笑意。
“劳姑娘费心,竟亲自送来。此画于我,远非笔墨可衡。”
“掌柜言重了,一幅画而已,何足挂齿。”
她恍若无意地将目光投向他的双手。
传闻习武之人,双手必定布满厚茧,指节粗大。
她本想趁他不备,细看他掌中纹路,偏她进门时正执笔在手,无从打量。此刻双手又拢入袖中,更是半分也窥探不得。
偶尔掠过的几眼,也只看出他的手骨节分明,手背宽厚,掌心似乎有薄茧,并无其余特别。
“姑娘愿以墨宝相赠,已是闵某之幸了。”他侧身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天气这般炎热,若不嫌弃,请姑娘移步这边雅座歇息,饮杯清茶。”
说着,小二已手脚麻利地在临窗的雅座旁,摆上了一盆降温的冰块,丝丝冷气弥漫开来,驱散了室内的闷热,顿觉清爽许多。
宋展月道了谢,依言落座:“相识许久,我还不知掌柜名讳,总这般称呼,未免生分。”
她状似随意闲聊,双眸却紧紧盯着他的神情,桌下的手已沁出冷汗,心更是跳得厉害。
万一他说出的,是那个名字……
她端起茶杯,小口啜饮,竭力掩去眼底的探究与心慌。
再放下时,恰好对上他那双灰黑色的深邃眼眸。
“在下单名一个‘肆’字。同辈行四,可惜,兄长们福薄,如今只剩我一人。”
答案与她预想的全然不同,宋展月微微一怔,心头微澜起伏:“抱歉,是我唐突了,竟提及你的伤心事。”
他苦涩一笑,目光似有些放空,落在窗外某处:“无妨。他们已经去世很久了,在他们还是半大孩子的时候,就已经死了。”
“是为了救我而死。”
宋展月瞪圆了眼睛,倒吸一口凉气,完全没料到会听到这样惨痛的往事,这远超试探的预期,让她所有后续话语都堵在了喉间。
顿了许久。
“怎么会这样?”
眼前之人的年岁,看着也不过二十七八,若按他所说,同辈皆亡,那他的父母呢?是怎样的变故,让几个孩子面临如此绝境?
她心中满是心疼与悲悯,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安慰。
闵敖眉眼舒展,拿起茶壶给她添水:“都过去了。说出来,反而觉得松快了些。这些事,我从未与旁人提过。”
“姑娘是第一个。”
他说的认真,宋展月心头一颤,他靠过来添水时,衣袖随着动作轻轻拂过桌面,甚至能若有若无地嗅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松木气息,混合着暖意扑面而来。
不、不、不,清醒一点,也许这一切都是他装出来的呢?
表情可以伪装,话语可以编造,就连刚才那番凄楚的往事,没准也是用以博取同情与信任的表演。
唯有身体的下意识反应,才是最真实的。
若他真的武功高强,那必定身手敏捷,反应远超常人,面对突如其来的危险,会有本能的、难以完全掩饰的应对。
可是,要怎么做呢?
总不能她突然打他一巴掌?还是找人把他堵路边揍一顿?
迟疑纠结的情绪在心头疯涨,周围茶客的谈笑、书页的翻动声似乎都在远去,唯有桌上红泥小炉里茶壶煮沸的“咕咕”声响,清晰得如同她擂鼓般的心跳。
对了!
她将视线放到那壶翻滚的沸水上。
如果是被滚烫的茶水泼到,普通人会惊呼、躲避、手忙脚乱。
而一个身负武功的人,肯定会瞬间反应过来,没准能直接躲开。
好好好,就这样,她垂下眼睫,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装作起身添茶的模样,缓缓提起茶壶。
然后——
身子似是因起身不稳,脚下轻轻一绊,手腕一软,那灌满了沸水的茶壶,便直直朝着他搁在桌沿的手背倾覆而去!
可结果,那双骨节分明的手竟像被定住一般,分毫未动,眼睁睁看着那滚烫水柱,结结实实浇淋在他的手背上。
一声短促的闷哼从闵敖喉间溢出,不算白皙的皮肤瞬间泛起大片刺目的红,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胀起来,甚至起了几个细小的水泡。
宋展月脑仁嗡嗡作响,所有的试探都在这一刻被惨状炸得粉碎。
她猛地扶住桌角,脸色煞白,手足无措,甚至下意识地想要凑近,用嘴给他那骇人的伤处吹气降温。
看着他紧紧皱眉,强忍疼痛挽起湿透的衣袖,露出狰狞伤处的模样。
她的心中像被针狠狠扎了一下,又像被那滚水烫到了自己,揪痛得无以复加。
她真是太坏了,竟然用如此卑劣的方式,去伤害一个刚刚对她袒露过内心伤痛的人。
巨大的羞耻与自我厌恶,瞬间将她淹没。
“对不起对不起,我、我这就带你去医馆。”她慌乱地掏出手帕,想碰又不敢碰他的伤处,急得眼泪直往下掉,伸手就想扶他起来。
“无妨。”
他还是那副温和的模样,言语间毫无责备之意。
“一点小伤,我自己上点药就行。铺子后头常备着药膏。”
“是茶壶的提梁太滑了,怨不到姑娘身上。”他甚至反过来安慰她,目移下视,轻声道:“幸好没有烫到你,不然我该心疼了。”
闵敖站起身,将衣袖向上撸起,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青筋随着他的动作微微贲起,隐没在红肿的皮肤之下。
看着他若无其事处理伤口的侧影,满心的愧疚与羞耻几乎要将宋展月吞没,再也没有半分继续探查他的心思,只想尽快弥补自己的过错。
一直隐在柜台后的范凌见状,连忙快步走出,倒吸一口凉气,惊声道:“这……怎会烫得如此严重!”
宋姑娘的试探他全都听在耳里,方才离得远,看不真切,还以为督主会卸开力道,让水泼到别处,没想到竟硬生生扛下,任由滚水浇了个结实。
要知道,督主的武功已臻化境,耳力非凡。
站在门外,就能靠听觉听出屋内有几人的心跳,还能分出年幼老少;轻功更是独步天下,若换了旁人有这般歹意,怕是连近身的机会都没有。
他赶紧取来药膏,面色凝重:“这伤得不轻,若不仔细处理,恐怕会留下疤痕。”
“都是我害得。”宋展月喃喃自语,眼泪扑簌簌掉得更凶,看向闵敖的眼神充满了自责与心疼,我见犹怜。
“莫听他吓唬,不妨事的。”闵敖这般说着,可当那药膏涂抹在红肿起泡的伤处时,他手臂的肌肉瞬间绷紧,额头也渗出细密冷汗。
她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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