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辉满堂,灯影帷幕般落在两尊神位上,穆扶桑上前熟稔地投香入炉,博山炉中香烟腾空而起。
两人跪在蒲团上,袅袅细烟中,景乐认真看向主龛,了解一个人,最好的方式是面见其人,但此刻,穆扶桑的父母留下的仅有神位上挂着的一点念想。
——舒祯,怀祺
是顺颂时祺,福祯安康的好寓意,从名字就能瞻见二位琴瑟和鸣,同舟共济的美满过去,可营州一役,满城亡魂,再好的寓意也只能化为金字描笔,寥寥几字言尽平生,最终被孤零零地放在庙堂里。
“殿下,谢谢你能来。”穆扶桑侧过头看向景乐,华光在他眼底跃动,烛泪似要自他眼中坠落。
“十八年前北胡犯边,营州满城被屠。”他的声音低缓,像是在讲一个久远的故事,但这故事却承载着千数条人命,浸满鲜血的画卷逐渐展开。
平静沉缓的声音伴着香炉细烟凌虚而上,落下的每一个字却沉沉砸入景乐心中。
“阿母将我藏在地窖里,北胡没找到。”
许是景乐沉默太久,穆扶桑短促地笑了下,想要打散过分压抑的气氛,笑声在静寂的祠堂里有些突兀。
不是捡回一命的欣喜,而是深重的悔憾,憾意重到如有实质地压在他永远挺直的脊背上。
穆扶桑低下头,看着蒲团边的流苏,手中捧着的香灰自手背滚落在地,裂成几段。
“只有我活着。”
浸血的画卷在这里终结,但绵延的痛苦却蔓延在这处不小的空间。
景乐闭了闭眼,只有他活下来,在这不幸中最终蒙受了沉重痛苦的人,背着上千人的苦难,成了唯一的幸存者。
满城的血泪浇透了他,家仇国恨湮没了他,可那一年,他只有六岁。
她曾听景明说过,景乐出生那一年,契丹突然发难,侵占了北境大片土地,首当其冲的营州全城遭屠,整个城池,从刺史到百姓,几无活口。
十八年过去,营州重建,互市重开,形形色色的人填满了曾经营州的街巷,可穆扶桑却再也无法踏上那片土地,记忆里熟悉的一张张面孔最后都定格在惊恐和血腥里。
在这种绝对的悲剧面前,很难找到恰当的词来表达安慰,说什么都是苍白无力的,她没法设想,那个黑黢黢的地窖里,人到底要经历怎样的绝望。
祠堂里静得只余烛火燃烧声,景乐认真拜了三拜后将祀香投进香炉,周全了初面长辈的礼数后她起身,走到穆扶桑面前。
地上散落的香灰很难再拢起,但毕竟不是水,虽覆可收。景乐蹲下身,一点一点地重新捧起香灰,沾了满手也不在乎。
等将地上散下的香灰全部拢入手心,她将穆扶桑手中的香也一并放入自己手里,重新跪拜后投入香炉。
博山炉一下涌入许多香粉,百和香芬气盈殿,慰藉人心。
“以后是两个人一起活。”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地落在穆扶桑耳畔,他侧过头看向景乐,手无意识地碾手中残香。
指尖香灰传来细腻的触感,随着香灰被碾碎,微呛的香味钻入鼻腔,呛得他眼眶瞬间泛红。
景乐没有侧过头看,只是端正跪着,看着面前的神位,让渡出大半空间。
咸涩的水珠滴落指间,裹着残香一同坠地。良久,他声音微哑地开口:“回去吗?”
“好。”景乐这才侧过头来看向穆扶桑,“再拜一次。”
两人郑重地行了拜礼,这次不拜天地、皇权,只拜恩承、守义。
血雨腥风无可更改,滔天恨意无从卸下,那便一起,携手共对。
天色渐暗,晚风渐起,两人自堂内走出,站在廊阶下。
风吹动了景乐腕间系着的发带,缠绕着她的衣袖,“晚膳用什么?”
听见这个明显将人抽离出悲伤情绪的问题,穆扶桑声音也缓了缓,“殿下想用什么?”
“葵菜肉羹?”清甜的葵菜中和鲜肉的肥腻,是一道暖胃适口的汤羹。
“好,回去的路上再买点蜜饯。”
要走时穆扶桑拉住她,从怀里掏出锦帕,拢住景乐的手,将方才她蹭上的一手香灰一点点擦干净。
“走吧。”锦帕被他重新收回怀里,空出的手自然地牵住景乐的手,略去指尖那点颤意,今日的两人相携而行已比昨夜熟悉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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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公主府的饭厅里佳肴满桌,烛火通明。
景乐和穆扶桑分坐圆桌两端,各自安静吃着碗里的饭菜,蜜饯盒子放在桌案一角,里面的杏脯已经少了大半。
直到快用完膳,穆扶桑才悠悠开口:“明日入直。”
景乐点点头,看向他,“是去宫中吗?”
“嗯,奉车都尉加散骑常侍。”穆扶桑老老实实报上官名。
“都尉?”景乐有些意外,毕竟穆扶桑已是手握兵权的大将,又有公爵傍身,六品都尉属实位低了些。
虽然她不清楚朝堂政事,但单从穆扶桑一介公爵领此官职,朝中局势比她想的可能还要再糟糕些。
前几日她也从瑶光那里听了些关于熊氏和虞氏的事情,没成想朝堂之上这些人竟翻弄至此。
“位低,食禄尚可。”穆扶桑见景乐一直不开口,小声补充了句。
“嗯?”被打断了思绪,景乐看向穆扶桑。
“能养家。”他语气淡淡,但手中瓷勺却不堪重负地发出一声脆响。
看着被穆扶桑慌乱放在一旁的瓷勺,景乐才想明白他方才所说,不禁有些好笑,“那将军月俸几何?”
“这......我还没支过。”穆扶桑略有些窘迫,从前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可现如今有了家要养,景乐却是万不能受委屈的。
他低下头看着瓷勺,勺身青釉凝润,宛若寒玉,虽不精研这些,他却也能直观地得出一个结论——贵。
再看这殿中陈设,莫说其他,单就永宁公主府遍地铺设的青石砖怕是就能抵他一年俸禄。
怅然之情涌上穆扶桑心头,他平素也没什么别的爱好,唯独就是收集些兵器,不然卖掉些换钱。
见他垂眸沉思,景乐淡淡开口:“要不还是我来养?”今日祠堂一番,穆扶桑一路兴致都不高,景乐有意想让他舒怀些,言谈间不免带了狎戏之意。
“那怎么成。”低着头的穆扶桑猛地抬眸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睛,声音一下子低下来,“我会恪职,殿下莫忧心。”
景乐被他的诚恳保证彻底逗笑。
穆扶桑也明白过来方才只是玩笑,神色轻松下来,“东街有家蜜饯铺,明日下值我带盒回来,比今日的甜些。”
“好。”景乐应得快,顺道拿了枚放进嘴里,酸甜味在口中漫开。
“殿下,今日在祠堂,还有一事未说。”
一枚玉佩跨过桌面递到景乐面前,温润白玉之上古树静立,枝头花蕊错落点缀,细看之下,那些花若生出羽翅般落在枝头。
“这是?”
“信物。”穆扶桑将玉佩慎重地交付到她手心,“庙见之后,夫妇互赠。”
手中玉佩触感温润,带着穆扶桑掌心的热意传到景乐指尖,她伸手轻轻抚过其上古树和芳蕊。
“拂树若花生”*是景乐的小字。流萤在树枝间飞舞,似花落其上,翅膀掠过树梢,微微扇动的风足以让一树繁花拂动。
“阿拂。”穆扶桑轻声念出这两个字,这是他第一次唤景乐的小字。
微沉的声音轻拂景乐耳畔,“嗯。”
“以后能......这般唤吗?”他的停顿里带着轻易便能察觉到的小心翼翼。
名字只是个代号,唤什么都一样,这种情况只适用于不甚相熟的人,因为相熟起来的人,每一次称呼的变化,都意味着关系的进与退。
同样的称呼,出自不同人之口,念出名字的人心境不同,听到名字的人思量自不同。
景乐点点头,她无法宽慰自己这只是称呼的变化,也无法说服自己叫什么都一样,从她在祠堂拿了穆扶桑手中的香开始,面前人的身份与她而言才开始有了变化。
不是交拜礼后的夫妇一体,而是她做出两人一起活下去这个承诺时,彼此身份认知的变化。
饭厅里,两人坐了许久,厅外廊下,椿七和兰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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