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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棋子

小说:

无终[刑侦]

作者:

妘之

分类:

现代言情

三个月。

对于一座城市来说,三个月不过是四季轮转的一个刻度,是落叶从枯黄到新绿的又一次轮回。但对于祝轻瑟而言,这九十多个日夜,像是一场漫长而压抑的梦。梦里总是充斥着福尔马林的刺鼻气味、金属碰撞的冰冷声响,以及那张——没有五官的脸。

新光生物研究所的废墟早已被封锁,焦黑的断壁残垣像是一道狰狞的伤疤,烙印在城市的边缘。官方的结论是“地下管道燃气泄漏引发的意外爆炸”,林晚的死被定性为“非法人体实验的自食恶果”,而那个被称为“收藏家”的怪物,则随着那场大火,彻底消失在了档案的“未解之谜”一栏里。

结案报告躺在祝轻瑟办公桌的最底层,厚厚的文件夹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她没有去动它。因为在她内心深处,那个案子从未真正结束。

“祝队,发什么呆呢?”

老周端着两杯咖啡走进办公室,将其中一杯放在祝轻瑟面前。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倦意。

“还在想妘以?”老周坐下,叹了口气,“法医那边的最终鉴定报告下来了……那具无法辨认的女性残骸,DNA匹配度达到了99.9%。就是她。”

祝轻瑟没有说话,只是拿起咖啡杯,轻轻抿了一口。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头那股莫名的躁动。

“我不信。”她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老周愣了一下:“祝队,这……科学证据都摆在眼前了。而且,她妈妈我们也找到了,老人家虽然受了惊吓,但确实没事。妘以的动机……就是为了救她妈妈。现在她妈妈安全了,她……”

“她太聪明了。”祝轻瑟打断了老周的话,目光转向窗外阴沉的天空,“从我们在档案馆发现那枚视网膜底片开始,每一步都在她的算计之中。她知道那个‘收藏家’的可怕,她知道我们警方的力量不足以彻底消灭他。所以,她选择了另一种方式。”

“哪种方式?”老周皱眉。

“同归于尽,或者……金蝉脱壳。”祝轻瑟转过身,看着老周,眼神锐利如刀,“老周,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那场爆炸会那么‘恰好’?为什么我们大部分人都能撤出来,而核心区域的冲击力却那么大,大到足以将人体组织彻底摧毁,却又保留了部分骨骼结构?”

老周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还有,”祝轻瑟站起身,走到白板前。白板上贴着几张模糊的照片——那是爆炸前,妘以站在研究所门口的监控截图。她赤着脚,穿着病号服,神情平静得近乎诡异。

“你看她的眼神。”祝轻瑟用笔尖点着照片上妘以的眼睛,“她没有恐惧,没有绝望,甚至没有一丝赴死的决绝。那是一种……棋手落子后的从容。她在赌,赌那个‘收藏家’对‘完美’的执念,赌我们警方的救援速度,更是在赌……她自己的命。”

老周沉默了。他看着那张照片,后背莫名升起一股寒意。确实,那种平静,太不正常了。

“可是,祝队,如果她没死,她能去哪儿?那个‘收藏家’……”

“那个‘收藏家’,或许也没死。”祝轻瑟的声音低沉下来,“妘以说过,他是‘比林晚更可怕的东西’。一个能把自己改造成那样,能操控林晚进行十年非法实验的怪物,会那么容易就被炸死吗?”

她顿了顿,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妘以是他的‘作品’,是他最满意的‘标本’之一。在爆炸发生的那一刻,他最本能的反应,不是杀人,而是……护食。他不会让他的‘完美之作’毁于一旦。”

老周听得头皮发麻:“祝队,你的意思是……妘以和那个‘收藏家’……”

“他们是一体两面。”祝轻瑟转过身,目光灼灼,“妘以利用了那场混乱。她用那枚底片植入的病毒,控制了研究所的自毁程序,制造了假死的现场。而那个‘收藏家’,出于对‘完美’的病态占有欲,或许在最后一刻,保护了她。”

办公室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天际,紧接着,沉闷的雷声滚滚而来。一场暴雨,即将降临。

“叮铃铃——”

刺耳的电话铃声打破了沉默,像是一把利刃,划破了凝固的空气。

老周猛地抓起电话:“喂?……什么?……好,我们马上到!”

他放下电话,脸色煞白,手都在微微颤抖。

“祝队,”老周的声音带着一丝惊恐,“城郊,废弃的火车货运站。发现了一具……尸体。”

“什么样的尸体?”祝轻瑟的心猛地一沉。

“尸体被……做成了标本。”老周深吸一口气,艰难地说道,“像是一件精致的行李,被挂在货运站的钟楼上。法医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就在……半小时前。”

祝轻瑟的瞳孔骤然收缩。

“现场……有什么特别的标记吗?”她问,声音有些沙哑。

“有。”老周抬起头,眼中满是恐惧,“钟楼的指针,被停在了……三点十五分。而在尸体的脚下,用血写了一个字。”

“什么字?”

“——‘请’。”

请?

祝轻瑟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请?请柬?邀请?还是……警告?

“走!”她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大步向门外冲去,“通知特警队,封锁现场!任何人,不得触碰尸体!”

警笛长鸣,划破了暴雨将至的沉闷天空。

祝轻瑟坐在疾驰的警车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中那股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那个“请”字,像是一根刺,深深地扎进她的脑海。

她想起了妘以在羁押室里说的那句话:“他会把你……做成最美丽的标本。”

现在,尸体被挂在钟楼上,像是一件行李。

行李?

祝轻瑟猛地一愣。

她突然想起了什么。她迅速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找出之前妘以的档案照片。那是妘以刚被找到时,穿着一件普通的棉质病号服,头发凌乱,眼神空洞。

但在照片的角落里,祝轻瑟发现了一个细节。

妘以的左手手腕内侧,似乎有一个淡淡的印记。当时以为是污渍,或者是皮疹。但现在回想起来……

那不是一个污渍。

那是一个……条形码的印记。

像极了……行李标签。

祝轻瑟的心脏猛地狂跳起来。

“加快速度!”她对着司机吼道,“快!”

警车如同离弦之箭,在车流中穿梭。

废弃的火车货运站,早已被警戒线封锁得水泄不通。

祝轻瑟和老周冲进现场,雨水瞬间打湿了他们的头发和衣服。

钟楼高耸,锈迹斑斑的指针,赫然停在三点十五分。

而在钟楼下方的雨棚上,一具尸体被悬挂在半空中。

那是一个年轻的女人,穿着一件红色的连衣裙,双手交叉放在胸前,脸上化着精致的妆容,双眼微闭,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诡异的微笑。她看起来不像是死了,更像是在……沉睡。

而在她的脖子上,挂着一个金色的项圈,项圈上挂着一个小小的牌子。

祝轻瑟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走近,拿起那个牌子。

上面没有名字,没有身份信息。

只有一个条形码。

和妘以手腕内侧那个印记,一模一样。

“这……这是什么意思?”老周的声音在颤抖,“这是在挑衅?还是在……炫耀?”

祝轻瑟没有说话。她抬起头,看向钟楼顶端。

在那巨大的钟面玻璃后面,似乎有一个黑影,一闪而过。

她的心跳骤然加速。

“有人在上面!”她大吼一声,拔腿就向钟楼内部的楼梯冲去。

“祝队!等等!”老周在后面喊道,但也紧随其后。

狭窄的铁质楼梯,盘旋而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雨水顺着楼梯的缝隙渗进来,地面湿滑无比。

祝轻瑟顾不上这些,她只有一个念头——抓住他!

越往上,风越大,雨点打在铁皮屋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巨响。

终于,她冲到了钟楼的顶层。

这是一个废弃的控制室,窗户大开,狂风夹杂着雨水,肆意地灌入。

房间里空无一人。

只有那扇对着钟面的巨大玻璃窗,是开着的。

祝轻瑟冲到窗边,向外看去。

外面是巨大的钟面。指针依旧停在三点十五分。

而在那分针的末端,一个人影,正静静地坐在那里。

背对着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长发在风中狂舞。

听到动静,那人影缓缓转过身。

祝轻瑟的呼吸,在这一刻,仿佛停滞了。

那张脸……

没有五官。

只有一片平滑的皮肤。

是那个“收藏家”!

“你……”祝轻瑟举起枪,对准了他,“别动!警察!”

“收藏家”没有动。他静静地坐在分针末端,任凭风吹雨打。

“你是在找我吗?”

他的声音,沙哑,却不再像之前那样充满戾气。反而带着一丝……疲惫,一丝……温柔?

祝轻瑟愣住了。

就在这时,她突然发现,“收藏家”的怀里,似乎抱着什么东西。

那是一个……人。

他低下头,将脸贴在那个人的头发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亲吻自己的爱人。

“她累了。”

“收藏家”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为了这一天,准备了很久。她很聪明,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聪明。她知道,只有这种方式,才能彻底摆脱他。”

他?

摆脱谁?

祝轻瑟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祝轻瑟试探着问,“你是说……妘以?”

“收藏家”没有回答。他只是紧紧地抱着怀里的那个人,身体微微颤抖。

祝轻瑟小心翼翼地向前探出身子,试图看清他怀里的人。

雨水太大,视线模糊。

她只能看到,那是一个女人,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

“妘以……”祝轻瑟喃喃自语。

就在这时,一道闪电划破夜空,将整个钟面照得惨白。

借着这短暂的光亮,祝轻瑟终于看清了。

那个被“收藏家”抱在怀里的女人,确实穿着白色的连衣裙。

但那不是妘以。

那张脸,虽然被雨水冲刷得有些模糊,但祝轻瑟却认得。

是……陈法医!

那个在档案馆地下储藏室被剥皮、被挖去眼睛的陈法医!

她没死?

祝轻瑟的大脑一片空白。

“你搞错了。”

“收藏家”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怜悯?

“什么?”祝轻瑟问。

“你一直以为,她是妘以。”

“收藏家”抬起头,那张没有五官的脸,正对着祝轻瑟。

“可是,妘以……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他缓缓站起身,抱着怀里的“陈法医”,一步步走向钟面的边缘。

“你看看她。”

他轻轻将怀里的女人推了过来。

祝轻瑟下意识地伸手接住。

那是一个冰冷的身体,僵硬,没有呼吸。

但当祝轻瑟触碰到她的脸时,她感觉到了。

那皮肤下面的……异物感。

她颤抖着手,轻轻揭开了那张脸皮。

下面,是一张全新的面孔。

苍白,消瘦,没有一丝血色。

是妘以。

不,或者说,是妘以的……一张脸。

一张被完美剥离、经过特殊处理、像面具一样戴在另一个人脸上的——脸。

“这……这是……”祝轻瑟看着手中的“脸皮”,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妘以死了。”“收藏家”轻声说,语气里竟然带着一丝……遗憾,“在三个月前的那场爆炸里。她的身体被炸得粉碎,只留下了这张……最完美的作品。”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祝轻瑟手中那张“脸皮”,动作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

“我用她的‘脸’,做了一个新的‘她’。我给她找了一个新的身体,一个听话的、没有过去的、可以永远陪着我的身体。”

他看着祝轻瑟,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似乎在笑。

“你看到的‘妘以’,从头到尾,都是一个……赝品。”

祝轻瑟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她看着手中那张冰冷的“脸皮”,又看了看钟楼下方,那个被挂在雨棚上的“行李”。

那个“行李”,穿着红色连衣裙,挂着条形码。

那是……真正的妘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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