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6月29日,15:17,慈恩疗养院。
建筑物是十年前流行的所谓现代禅风,大片留白的墙面,直线条窗框,庭院里摆着几块从山里运来的枯山水石。
卫希礼走进去,在前台登记。
护士认识他,点点头:“卢先生搬去316了,刚做完翻身和拍背。”
“今天情况怎么样?”
“老样子。”护士翻着记录本,“体温心率正常,肺部有轻微啰音,加了雾化,昨晚睡眠监测显示有两次脑波活跃,但没到觉醒阈值。”
“脑波活跃?什么时候?”
“凌晨三点十七分,和四点零三分。”护士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怜悯,“持续时间都只有十几秒,可能是做梦。”
植物人会做梦吗?医学上一般持否定态度。
但卫希礼宁愿相信会。
如果连梦都没有,卢弥生躺在这里的十年,就真的只是一段无限延长的空白,比死亡更残忍的空白。
他走上三楼。
走廊很长,两侧房门紧闭,空气里有呻吟声、仪器滴滴声,以及某个房间单曲循环的佛教唱诵。
316房在尽头。
卫希礼推开门。
房间很干净,十五平米,一张医用床,一台生命监护仪,一个输液架,一把椅子,一个床头柜。
柜子上摆着一帧照片,照片中年轻的卢弥生穿着警服,怀抱五岁的卫希礼,两人都在开怀大笑。
照片旁边是个小玻璃瓶,里面养着一株水培绿萝,叶子蔫黄。
床上,卢弥生躺着。
他五十八岁,但看起来像八十。
头发全白了,稀疏地贴在头皮上;脸颊凹陷,颧骨突出;眼皮半耷拉着,露出一点浑浊的眼白;嘴唇干裂,微微张开,插着鼻饲管的鼻孔周围有些红肿。
他的手臂放在身体两侧,手指蜷曲成一种别扭的弧度,指甲很长,已经有些发黄。
监护仪屏幕亮着,绿色波形平稳跳动,心跳,呼吸,血氧,一切都显示正常。
除了他长眠不醒。
卫希礼坐在椅子上,把带来的东西放在床头柜上:一盒无菌纱布,一支润唇膏,一瓶按摩油。
他先拿起润唇膏,用棉签蘸取,轻轻涂抹在卢弥生干裂的嘴唇上。
“爸,”他的语气和神色一样平静,“我来了。”
没有回应,只有呼吸机规律的气流声。
“今天下雨,湿地那边的水位肯定又涨了。”他一边涂抹,一边像往常一样汇报近况,“我在办一个案子,一个有钱人死在自己的别墅里,死因很怪。”
他停顿,观察父亲的脸。
没有任何变化。
“但上面不让深查,说会影响大局。”他继续,声音低了些,“支队长说,棺材板已经钉死了,让我别去撬。”
他放下润唇膏,拿起按摩油,倒一些在手心,搓热,握住卢弥生蜷曲的右手,缓慢揉捏僵硬的手指关节。
“你当年也听过这种话吧?”
他看着父亲的手,那双手曾经很大,很有力,能把他举过头顶,能一拳砸在桌子上,让所有嫌疑人闭嘴。
“‘卢警官,这案子水太深,别碰了。’‘老卢,对方背后有人,你查不动。’‘弥生,算了吧,为老婆孩子想想。’”
他记得,那时他十六岁,躲在书房外,偷听父亲和同事争吵。
卢弥生的声音总是很激动:“那是一条人命!是活生生的人!你们跟我说算了吧?!”
同事声音疲惫:“我们知道是人命,但开发商是尹书记家族的关系企业,省里重点扶持项目。你继续查,不光你自己,连队里所有人都得跟着倒霉。”
“那就一起倒霉!”卢弥生吼,“穿这身衣服是干嘛的?不就是替说不出话的人说话,替走不动路的人走路吗?!”
后来,卢弥生还是继续查了。
一个人查,调取施工记录,走访失踪者家属,偷取水泥样本送外地检测。
他把所有材料备份,一份锁在办公室保险柜,一份藏在家里的天花板夹层。
再后来,就是那场“意外”。
卫希礼闭上眼睛,还能清晰地回忆起那个傍晚。
他十七岁,在房间写作业,母亲云钦在客厅接电话,声音波澜不惊:“嗯,我知道了。按计划做,干净点。”
他当时没听懂,直到两小时后,派出所的人上门,说父亲执勤时遭遇“突发性路面塌陷”,连人带车掉进了施工中的地铁竖井。
“奇迹的是,卢警官还活着。”那个年轻警察眼神躲闪,“但头部受创严重,医生说……可能醒不过来了。”
云钦先是震惊,然后崩溃哭泣,接着强撑精神感谢组织关心,最后问:“事故原因调查清楚了吗?会不会是有人报复?”
她引导了调查方向。
而真正的证据——卢弥生藏在天花板里的材料——在事故后第三天,被云钦“整理东西”时“意外发现”,然后“主动上交组织”。
材料当然被压下了,但云钦因为“深明大义”得到了某些人的赏识,仕途更加顺遂。
卫希礼是在父亲出事一个月后,才想明白这一切的。
那天他半夜起来喝水,听见母亲在书房打电话,言辞比杀猪匠讨论一头猪更冷硬。
“……是,没死成,成植物人了。这样也好,比死了干净,还能留个因公负伤的好名声。对,后续治疗费用单位会承担,不操心。”
他站在黑暗的走廊里,握着的水杯很烫,但他浑身发冷。
卫希礼按摩完右手,起身,来到床的另一边。
卢弥生的手指在揉捏下稍微松软了些,但关节依旧僵硬如老树的根节。
“爸,”他看着父亲平静如死水的脸,沉声道,“我又找到了一个需要拯救的人。”
即使面对一个植物人,说出这番话,依旧需要耗费他巨大的勇气。
“不,不是‘需要拯救’,这个词不对。”他自我纠正,“她已经不需要别人拯救了,她把自己变成了别的什么,可能是真菌,或者苔藓,总之是能从最脏的泥里长出来的东西。”
窗外,雨下大了。
“她叫何黛拉,是我给她取的名字。”他用拇指摩挲着卢弥生手背上的老年斑。
“我救了她,给她新身份,教她知识,给她地方住。我以为我在做好事,在替你做你当年想做但没做成的事。”
监护仪的波形平稳地跳动。
“但现在她在杀人。”卫希礼将声音放低,低得如同忏悔。
“用我教她的知识,用我提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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