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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重返现场

小说:

零氧

作者:

卡退什基

分类:

现代言情

2025年6月27日,23:51,市中心临湖别墅区。

林闻韶的临湖别墅横亘在黑暗里,一如沉没的玻璃船骸。

警戒线已经撤除,现场勘查结束后的七十二小时保全期也在今天下午到期,此刻它只是一栋空荡荡的凶宅,等待继承人或地产公司来处理。

卫希礼把车停在三百米外的林荫道拐角,熄了火,关了灯,躺在驾驶座上看着那栋建筑。

满月的夜晚。

因为已经丰盈到了极点,月光反而在不断溃散,弯曲且溃散。

别墅的玻璃外墙变成一面奇大无比的镜子,里面点点滴滴,流下不可胜计的光影颗粒。

卫希礼等了三十分钟。

没有巡逻保安,没有好奇的邻居,甚至连夜鸟都不会绕着这片区域飞。

空气中有种难言的寂静,所有活物都本能地避开了这块刚刚消化过死亡的土地。

他推开车门,让夜风涌进来,即使过去三天,菌丝残留的气味依然黏附在空气微粒里。

呼吸间,肺部出现一种细微的刺激感,他便开始止不住地想象孢子绒毛轻搔肺泡壁的恐怖画面。

他依次戴上口罩、手套、鞋套和头灯,这些并非警用装备,是他来之前特意在户外用品店买的民用款。

今夜的行动不在任何记录里。

前院是一片修剪齐整的草坪,智能灌溉系统还在运作,草叶湿漉漉的。

他蹲下身,用手电筒照向土壤。

草根处的泥土颜色很深,几乎呈黑褐色。

他取出采样袋和刮刀,从三个不同位置刮取表层土壤样本,动作之审慎,几乎比得上考古学家对待脆弱的遗迹。

然后他看到了,在第三处取样点,靠近别墅地基排水口的位置,几簇极其细微的、绒毛状的绿色附着在泥土颗粒上。

他凑近,借着头灯的光束,看清了那些绿色呈现出的结构。

一种复杂的星状,是“羽叶藓”。

据他所知,这种苔藓只生长在湿地边缘的腐烂木桩和潮湿岩石上,孢子传播距离极短,绝不可能自然出现在人工草坪上。

那么很显然,是有人把它们带来的。

他小心地将这几簇苔藓连带着底下的土壤一起刮入采样袋,密封后贴上标签。

起身时,他抬头看了眼别墅,正对上二楼主卧的窗户。那窗户黑洞洞地张开着,活像一个被掏空的眼窝。

由于技术科在取证时切断了主电源,别墅正门的电子锁已经失效。

好在卫希礼知道备用密码:林闻韶的生日加公司成立日。这是小王无意中在系统日志里发现的。

他输入密码,嘀的一声,门锁绿灯闪烁,液压门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

更复杂的气味扑面而来,喉管顿时如群蚁过境,难受异常,他反复揉捏喉结,硬生生把那种痒意按回肺底。

头灯的光束切开黑暗,照亮客厅。

一切都保持着现场勘查后的复原状态:家具盖着防尘布,地板上有粉笔画出的证据标记,空气中的微尘在光束中缓慢旋转。

卫希礼知道客厅壁画后藏着一个嵌入式终端,是别墅的智能系统中枢,于是径直走向控制室。

壁画是数字屏幕,此刻黑着。

他在边缘摸索到隐藏按钮,按下去,屏幕亮起,显示系统待机界面:背景是一张湿地日出照片,霞光染红了整片芦苇荡,前景有几只白鹤的剪影,还有一个女人。

他想起林闻韶日记里的话:“她可能成为生态学家,保护那片湿地和里面的白鹤。”

而他,把这张照片设为自己智能家居系统的背景。

一种讽刺,还是一种忏悔?卫希礼不得而知。

他插进U盘,里面是技术科准备的离线分析工具。

系统检测到外部设备,弹出警告,他用后门代码绕过权限验证,进入底层日志目录。

时间戳开始滚动,他定位到5月21日凌晨3点14分,这是凶手外部指令包入侵的时间点。

日志记录很干净,看起来就是一次普通的远程维护。

他调出数据包的十六进制源码,在技术科的工具里,特定代码段被高亮标注,显示凶手用独特的自然隐喻命名了变量和函数。

他滚动屏幕。

代码的编写风格极其工整,注释详尽,简直就是一份实验室操作手册,但内容是真菌杀人手法。

卫希礼意识到,凶手不是在发泄愤怒。

他,准确地说,是她,是在执行一个实验,记录每一个步骤,预测每一个阶段,一如生物学家观察培养皿里的微生物增殖。

他拔出U盘,关掉屏幕,让控制室重新陷入黑暗,然后上楼。

二楼,主卧的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头灯光束扫过房间。

水床已经放干,蒙着透明塑料布,墙壁和天花板仍能看到菌丝生长留下的淡灰痕迹,空气中那股甜腐味,在这里浓得几乎可以咀嚼。

加湿器的外壳还摆在房间里,技术科已经剪断了电源线,取走了水样和内部组件。

这台工业级机器的水箱容量足有二十升,在黑暗中愈发大得惊人。

卫希礼蹲下身,打开水箱盖。

内部是不锈钢材质,表面有细微的加工纹理,他将手电筒探入,几乎贴着内壁扫过。

光束缓慢移动。

然后他看到了,在水箱内壁靠近底部的位置,有一道无比细微的划痕。

划痕的形态很特别,主痕略微弯曲,从两侧延伸出无数细如发丝的分支,分支末端还有更细的次级分支。

整体图案像一棵倒置的、根系发达的树。

或者,更像菌丝。

卫希礼屏住呼吸,从工具包里取出微距相机,调整焦距,连拍了十几张照片。

他取出棉签和蒸馏水,润湿棉签头,极其小心地沿着划痕擦拭。即使经过清洗,他也期待从凹陷处提取到微量残留。

棉签头染成极淡的青灰色,他把棉签放进无菌管,密封。

就在他起身之时,头灯的光束扫过了水箱内壁的另一处。

那里,在靠近注水口边缘的隐蔽转角,他看到了几个几乎要被忽略的、用锐器刻下的字母。

他调整头灯角度,让字母慢慢浮现。

H D L

每个字母大约两毫米高,刻得很齐整。

何黛拉,她名字的缩写。

她为什么要在这种地方留下标记?是无意,还是故意的?卫希礼盯着那三个字母,大脑飞速运转。

如果是无意,这简直是自杀式的愚蠢,可何黛拉不愚蠢,她精密得如同一台仪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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