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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饥肠辘辘

作者:

苏他

分类:

现代言情

第十七章

医院大概是唯一恒定地被框在冷白调滤镜里的地方,半夜的急诊额外加了一层透明度,大概有50%。

医生走来很多趟,看凌度的液。

顶着一身刺目的血,凌度在旁人的侧目中麻木地盯着地面。

时针走过两格,兰漱没回信,也没来。

他根本不屑于用自伤去要挟谁。

最有效的威胁是把刀锋刺向对方,刺向自己又怂又蠢。

可有时候,念力就是这么荒谬。

不久前他接到原房东电话,说隔壁空了一年的车位主人回来了,要他挪车。

他刚停妥,对方直愣愣地驾车朝他撞过来。

他本能地往右一扑,摔出一块淤青,还没来得及查看,对方一头撞上立柱,车身瞬间起火。

他来不及疑惑哪路仇家,居然会用伤敌分毫、自损一千的打法。费半天劲连同物业保安把人从火里刨出来后,被一身酒气揭晓了答案。

不愧是酒,战绩斐然。

那人伤的不轻,凌度倒没大碍。

急诊医生忙前忙后一阵恶战,结束发现凌度被生锈的铁片划了口子,顺手给他挂上了一针破伤风。

当时他瞥了一眼旁边病床上的醉鬼,不知道这人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已经做完几场手术,会不会觉得世界有点奇妙。

他又低头看自己,身上沾满这人的血迹,他倒觉得挺奇妙,心机地拍照片发给兰漱,想让她心疼。

但他错了。

他是肉/体凡心,所以割个口子都要打针,而兰漱的心是不锈钢的,不仅不生锈,还防渗透,哪会感到疼呢。

他要是会黑虎掏心就好了,他就给她掏出来,打一个盆儿,正好用来接这一串串眼泪。

他没来由的连续不断地自嘲,但随时间流逝,自嘲的力气也四散去了。

他被兰漱搞得好痛,就算他不停地转移注意力,它也还是透出来,漫过他的口鼻,溺毙他的呼吸。

怎么这样。

她怎么能对他这样呢?

这十年到底算什么呢。

*

兰漱说:“好。”

卫林洲盯着她,试图从她毫无波澜的脸上剖出另一些可能。比如她只是强作镇定,实则心乱如麻,正盘算着怎么脱身去见那个人。

兰漱微扬水杯,“哥还喝吗?”

见他沉默,她侧过身,把杯子放进水槽。

水流顺着瓷面滑落,她慢条斯理地冲净,摁压吹干,稳稳架在木格上。

再洗手,擦手。

刚转过身,卫林洲突然逼近,双手撑住水槽边缘,将她圈在双臂的方寸之间。

兰漱轻声:“怎么了?”

“你可以求我,”卫林洲直视着她的眼底,“只要你开口,承认你在意他、想去见他,我会放你。”

兰漱皱眉,随即摇头。

她慢条斯理地向后伸手,摁一点护手霜,揉开,合拢掌心,牵过卫林洲的手,把掌心残存的温湿气抹在他的手背上。

最后,握紧,仰起脸,唇角抿出温柔的弧度:“我想陪着你。国外那些年,你很想我吧?”

卫林洲身形一僵。

那些在异国他乡里白日克制、深夜烂醉的经历,一幕幕在眼前闪过去。

兰漱的十指顺着他腰线两侧的衣料攀越,最终在后背收拢,环住他:“你走之后,我谈过很多段,只是想捕捉你的影子。我不敢让自己空下来,我怕一停下,就熬不到你回来了。你走得太久了,承诺上面积了一层又一层灰。我也会怀疑的。”

卫林洲心头哐当一下。

“怀疑你早把我忘了。”

卫林洲的理智出走了。

她从来都是他献祭自己的理由。她说出这种没他就活不下去的话,跟要他的命没有区别。如果她需要,他现在完全可以为她去死。

“哥。”兰漱用发顶轻蹭他的下巴,声音很轻、很软。

卫林洲听得见,可喉咙却像被掐住,发不出声音。

“哥。”她又唤一声。

“嗯。”

静默。

许久,兰漱像是历经漫长的挣扎,才勉强地开口:“阿姨找过我,拜托我放手。”

卫林洲的呼吸沉下去,眼睫微敛。

其实早在车上,从她那些患得患失的试探里,他就猜到了原因。

他明明跟家里说得明白,绝不牵扯兰漱,怎么不听呢?那他真的很难办了。

兰漱声音放得更低,“那女孩子,很适合你,对不对。”

卫林洲松开手,“站在谁的角度?旁人觉得合适不算数,婚姻是我自己的。”

兰漱沉默片刻,垂眸应道:“嗯。”

“去见见他吧,”卫林洲直起身,“把界限划清。我们还有一辈子,不能留下猜忌的隐患。别人我可以处理,这个十年的,就留给你。”

“我不去。”兰漱答得毫无留恋,“我对他没感情,是他一直帮我,性格有些像你,我把他当成你的替代品,才断断续续相处了十年。”

这话取悦了卫林洲,他眼底漫开温柔,揽住她的肩膀安抚,“好,那就不去。”

兰漱依偎过去,挽住他手臂,用手机拍下两人的亲密照发到外网,仰头对卫林洲说:“向全世界宣布,我失而复得,我对抗到底。”

她居然断了所有后路。

卫林洲胸腔里塞满酸胀与心疼,忍不住自责,居然让她苦熬了十年。

他陡然抱起她。

兰漱一惊,本能地圈紧他的脖子,眼里盛着一汪懵懂。

卫林洲心口微热,索性把她抱上床,双膝微曲,把她虚虚放在身下。

兰漱面色飞红,扯过枕头抱怀里。

支吾片刻,她说:“我还没洗澡。”

她说“没洗澡”,不是“没准备好”,卫林洲眼底的火一下被点着。

偏偏在这关头,手机响了。

他正想切断,却在瞥见号码后拧起眉毛。当即翻身下床,转身,指尖飞快地敲。

兰漱撑着床跪坐起来,“怎么了?”

卫林洲以为她凑过来,下意识往前迈一步,边打字边回眸道:“出了点急事,得去处理。”

“很要紧吗?”

卫林洲顾不上,拨了通电话,“我马上回去。”

挂断电话,他吩咐助理订机票,拿下外套搭在臂弯,一只手系领带,旋即抬脚,另一只手勾进鞋跟。最后行至床边,单膝压上床沿,倾身去握兰漱的肩膀,在她额心一吻,“我妈要自杀,我回一趟。”

“美国?”

“嗯。”

兰漱眼底透出担忧,包裹一丝来不及掩饰的委屈,却没表达,只乖乖地说:“好。”

卫林洲心头一软,再将她拥入怀中,解释道:“不知道谁把你刚发的照片转给了她。”

“啊……”兰漱脸色一白,慌乱地抓过手机删除动态,自责道:“对不起,都怪我,我只想表明态度,我没……。”

“不怪你,是她最近闹得太凶了。”

“那需要我做点什么吗?”她问得怯懦,仍有些无措。

卫林洲没接这话,只叮嘱:“照顾好自己。”话音未落,人已步履匆匆地消失不见。

也就片刻,兰漱眼底那层怯生生、雾蒙蒙的水汽退去,连同先前的惊惶与天真,一齐剥得干净。

她利落下床,穿衣、鞋,开门离去时,瞳仁里一片寂静,整个人氤氲在漠然之中。

*

后座里,卫林洲盯着平板。

镜片反出荧光,屏幕上是家里的监控。

兰漱在他离开后,走了,立刻。

电话响起,是本该派去照顾兰漱的秘书,他说:“她离开了。需要联系吗?或者需要我去找她吗?”

车窗外霓虹斑驳。

卫林洲沉默片刻,淡淡道:“不用。”

他挂断电话顺势锁屏。

光线熄灭,车内陷入晦暗。

他摘下眼镜,扔在一旁,单手重重捏了捏眉心。

他的宝贝开始为了别人诓骗他了。

甚至是不入流的伎俩。

*

兰漱双手攥紧方向盘,指节生白。

越着急,红灯越频繁。

她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密集地敲打,暴躁与不耐聚集在她隆起的眉心。

缺氧让她的大脑神经紊乱,眼前的红灯骤然失焦,她仿佛回到了那年赛道。

凌度的赛车过弯时失控,撞上防护墙,车身瞬间解体,残余主体冒着浓烟在赛道上翻滚几圈,卡进沙地。

看台观众担心地起立。

包括兰漱。

但很奇怪,兰漱的耳畔只剩下自己平静的心跳,正严丝合缝地为凌度微弱而痛苦的呼吸打节奏。

她也不解,隔这么远居然还能听到他的呼吸,还能感觉到他的绝望和飞速流逝的生命力。

接着,一股剧痛席来。

她手指颤动,眼泪就这么掉下来。

绿灯亮起,她回过神来,抹掉脸上的泪水,把那些画面赶出脑海。

凌度对她说过,不会再上赛道了。

因为她哭起来好难看。

他还说,他很牛逼,不会让她哭。

说话跟放屁没有区别。

*

凌度的吊针刚拔,醉鬼醒了,正如医生所说的仨小时。

醉鬼视线聚焦时,先看到天花板,迟钝地皱起眉,刚意识到自己正在医院,头痛和伤口痛一起浮上来。

接着他低头瞥向病号服,以及包扎得严实的肢体,他的瞳孔突然缩紧,整个人像条蛆一样扭动起来。

凌度冷眼旁观,狗啃一样的头发,乱飞的五官,肌无力的身材,倒是很配他撞烂的那一匹法拉利。

他注意到了凌度,怀疑地问:“你谁啊,看我干什么?”

凌度张嘴就来,“我是咱爸的嫡长子,准备认祖归宗,你出院后,收拾收拾滚蛋,别在我眼前晃,我这人不喜欢看不干净的东西。”

他一顿,随即拧起眉。

凌度以为他要展现素质了,他却平静下来,眉眼低垂,没声没气地吐出一句:“又一个吗?”

凌度一咂摸,反应过来是他随口的瞎掰,踩中了事实。

“滚去哪儿,日本吗?我刚回来。”

他说话很消极,凌度没心思探究他的家世,谁还不是个千疮百孔的少爷了,“派出所来过了,正打算按房产信息查你身份,既然你醒了,待会自己跟警察、医生交代也行。手术做的胸腔引流,你内脏破了。一共花了三万多,医保报一报,也没多少,不用有压力,即便被逐出家门应该也给得起。最后自我介绍,我是那被你叫下去挪车、结果被你开车撞的大善人。幸亏我命还不错,躲开了,你命就没那么好了,柱子都坏了,不过物业说不着急,等你出院再赔。”

他一口气说完,醉鬼懵在原地,显然需要消化一阵子。

交代完,凌度抬脚准备走,他还有伤没有疗完,急需找个清静地方,缝缝补补心脏的裂痕。

醉鬼抬手,想叫住他,可既不知道他的名字,也不知道说什么,到底没出声。

凌度刚走到门边,打眼瞧见一个面色阴沉、大步流星往里赶的身影。

他心一顿,登时刹住脚,转身回到长椅上,假模假式地仰头,枕在靠背,眉头紧锁,神情痛苦,瞧着比刚开膛破肚的醉鬼伤势还严重。

醉鬼看呆了,不过随着目光一瞥,他突然没心思惊讶了。来人好漂亮。

兰漱一进急诊,就瞥见了凌度闪现回椅子上的残影,当即停住脚步。

心一下凉透了。

她知道凌度人一般,但她也一般。

一般而已,只要不放在事儿里,都无伤大雅。只是日子就是一个事儿接一个事儿拼凑起来的。

要知道她一路超速,急成那样,而他居然是在说谎。

她又怎么会被他骗到?

她在干什么啊?

她忍不住自怨和自嘲,同时下定决心,立刻转身,就当没来过。

但凭什么呢?

她为了出来见他,冒险骗了卫林洲,卫林洲不可能毫不察觉的,她甚至没想好应对策略。

而他呢,他在干什么?

在把她当猴耍。

她满腹不甘,也还是没迈出那一步。

算了。

她从不反复,更不喜欢在没有价值的事上驻足。

在她眼里,那是对自我的消耗。

凌度悄悄睁眼,瞥见兰漱转身离开,立刻扯掉假装黏在手背上的空输液管,大步追出去,“兰漱!”

兰漱加快脚步。

凌度轻易追上她,一把拉住她胳膊,“能不能听我说。”

兰漱甩开他的手,眼底那点难过已被收拾妥当,“说。”

凌度无话可说,但得留她,索性胡搅蛮缠,“以前我也发消息卖惨,回回石沉大海。不管是分手后还是之前在一起,你根本不爱回我消息。我以为这次也一样,就顺手发了。”

兰漱再情绪稳定,也被倒打一耙气笑了,“你发受伤照片把我骗来,是事实吧?抛开事实不谈,谈初衷是吗?初衷没毛病,所以骗我就可以揭过?顺便控诉我不回你?凌度,你要不要脸?”

冷风刮过,凌度睫毛一颤,心口发胀,“如果我第一次发消息时你就有过回应,让我知道你在乎,我还会这么做吗?我是那种明知你在乎、还要去践踏你心意的人吗?”

兰漱无语地往后拢发,语调冷淡,“我为什么要在乎?我们爱过吗?我爱你吗?你爱我吗?”

“我爱!”凌度越听越火大,话从他牙缝挤出来,“不是分道扬镳、对簿公堂吗?为什么半夜搬回去?你不知道开门手机会有提示?你不是多爱关誊吗,为什么回去?”

兰漱不想理会。

“因为赵紫蓓看见我上了阳欢的车。”

兰漱当即否认,“你扯什么。”

她反应很有趣,平静如常,无懈可击,但真无所谓,根本不会反驳。

看着她这样鲜活,凌度死掉的心又开始跳跃。

他只能把遮羞布撇开,把血淋淋的事实泼上来,才能暂时压制他这把贱骨头再次对她心软,“赵紫蓓不想让我跟阳欢产生交集,但没有阻止我的能力。谁有呢,你有,所以她就告诉你。”

“放屁。”

兰漱扭头就走。

她讨厌凌度的敏锐,那像是一面镜子,将她那些算计照得无处遁形。不看着他的时候,她完全不歹毒。

凌度一把扣住她的手腕,拽回来。

“放开!”

兰漱用力挣扎。

凌度打横抱起她,任凭她怎么推搡,还是一路沉着脸把她塞进车后座。

“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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