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兰漱拿钱走了。
男孩很遗憾,双手交叉垫在脑袋后头,心不在焉地看着阳欢,“你是来收尸的吗?我还没死呢。”
阳欢拉开一把椅子,坐下来,翘起腿,瞥过去,“暂时没有,但照你这么作下去,也快了。”
有个中女骂道:“你怎么说话的,一条狗谁给你这么大权力。”
阳欢反应平淡。
拍板赠与兰漱十万块钱的女人这时淡淡开口,“你来的正好,这月的信托基金为什么没有动静。”
阳欢抬头看去。
这人名为午馨,这一屋子神色各异的人,是午馨的亲戚。病床上的男孩叫午笛,是她儿子。
也是陈靖之的儿子。
他第一个儿子。
当年陈靖之正处于事业的黄金上升期,强/奸了午馨。自此开始支付午馨一家高昂的生活费。
不给不行,因为午馨手里有他强/奸的铁证,只要一朝不满足,这些证据就能让他身败名裂。
他不是没有动过彻底除掉这个炸弹的念头,可每当看到午笛,那种血缘牵绊总能逼他放手。
他对午笛有一种封建帝王对长子病态的纵容。
正因这份浓烈复杂的感情,他最终放弃了反制,供养起这一群吸血鬼。
阳欢一直帮他收拾这堆烂摊子,伺候这群无赖,几乎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
可她别无选择。
因为正是她自己卑微地求他信任,要为他当牛做马。她该的。
“不会说话吗?”
午馨把爱马仕拿过来,翻出散粉,在脸上摁几下,又讽刺道:“你的能力也很一般,不知道为什么陈靖之一直舍不得开掉你,是真爱吗?”
阳欢只对午笛慢条斯理地开口:“你舅舅在海外贩毒,这么大负面,信托公司为了规避风险和法律责任,肯定会立刻触发惩罚条款,单方面中止对受益人的资金分配。”
午馨停下动作。
其余人也愣住。
午笛倒是平淡。
午馨放下粉扑,“他贩毒跟我们有什么关系?而且影响到陈靖之了?我看他一天天好得很。”
“他是核心受益人也就是你儿子的直系亲属,如果信托基金没有被证实用于资助他,都好说。如果有,信托公司完全有权利行使裁量权,合法地拒绝分配资金。”阳欢看向午馨,“法学高材生,没学过这块知识?”
午馨脸色难看。
为拿下陈靖之这张长期饭票,她大学时全在研究他的喜好,根本无心学业,毕业证都没有。
阳欢继续,“还有,什么在朋友圈发点‘父子对比照’,网上发点‘误闯天家’,相关小动作,收一收,这些都有可能致使你们失去现在优渥的生活。”
几人被噎得胸口剧烈起伏,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叽叽喳喳地互相埋怨起来。
阳欢趁乱起身,走到病床前,伸手捏了一把午笛的耳垂,“乖儿子,你今年十八岁了,该对裹挟利用你的人大胆说滚了。”
午笛躲掉,“你少假惺惺的,我妈、我姥姥对我不好,陈靖之就对我好了?还是你对我好?”
阳欢皱眉。
午笛烦她,她能理解,午馨一定没起到什么好作用,但之前他可一直很尊重陈靖之的。
发生了什么事?
还有这次醉驾,怎么引起的?
她定神几秒,转身离开病房,出门打给保姆,询问午笛最近的情况。保姆叹气,“午馨那天喝醉了,过来找他,大吼大叫地告诉他,他爸有很多孩子,会挑最有出息的养,他马上就会变成穷光蛋。他第二天问我,他爸真的有很多孩子吗?”
阳欢抿唇。
午馨。
在找死啊。
*
兰漱冷漠地把新增的十万归集到投资账户,追加配置到现有的资产组合中。
她的意向只有五万,开一百万是为传达她不好打发的讯息,同时给对方留出砍价空间。
结果还行。
多拿五万。
手机没有锁屏,程序在自动交易,她心一顿,不由得尅手指。
这是他给她做的程序,他说,小财迷疯就应该配一个小管家来管钱。
她当时说,蠢不蠢,真难听。
他说,那我不管,我就要当你的小管家。
回忆袭来,她闭上眼。
他除了做/爱、赛车、玩游戏,理财也还成。他说钱要多放几家银行,拿总资产当鱼饵去跟银行定制专属产品,争取5%到8%的年化收益,同时额外聊一些配套权益,比如高端医疗、教育资源、稀缺股权投资额度等。
她总是漫不经心,好像不爱听,其实都听进去了。一个人不知该往哪走时,就看那个拥有自己想要之物的人在哪个方向,跟着走就行了。
她走到现在,避开很多弯路。
也很舒服。
……
她退出程序,打眼瞧见“关誊选妃”的新闻高高挂在热搜。
点进去,看到几段打码的视频,评论区骂声一片。
她心里一动,立刻翻出此前关誊暗讽她的那条视频,已经打不开了,似乎是从源头删除了。
她指尖一顿。
是卫林洲找人删的吗?
是吧。
除了他,还有谁闲钱那么多。
*
关腾坐在书房,半边脸肿着,牙疼带着太阳穴突突地跳。左手边的手机上是他的选妃新闻,右手边的电脑上摊着商业调查报告。
凌和琛,原京发银行行长,挪用国有资产三十亿,目前正在服刑。而凌度,是他儿子。
真有意思。
电话这时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个熟悉的号码,卫林洲那边的。
他清清嗓,接起。
对面很客气,喊他“关总”,说卫林洲虽然人在国外,但嘱咐过,务必请他如约到场。
“期待您光临,也祝愿您这一趟可以心想事成。”
关腾握着手机,沉默了两秒。
“好,我一定到。”
挂断,他把手机扣放在桌上。
算了。
卫林洲费心促成合作、搭桥引线,说到底就为让他放过兰漱。他要是再较劲,只怕因小失大。
算了。
他在心里劝了自己两遍,可牙还是疼得厉害。
妈的,那小崽子。
半晌,他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你有伯牙公关的关系吧?”
伯牙公关是头部营销传播集团,旗下有专业的财经公关团队。凌度要吃金融这碗饭,他们可以在合规范围内,把他的动向散布给同行,影响投资人和合作方判断。
他可以不再提起兰漱,那五千万,就当是套卫林洲五个亿的代价。但凌度这口气,他咽不下。
至于凌度未来会不会因此受阻,那就看他抗压能力和解决问题能力有多强了。
他眯眯眼。
*
道金料理。
周梓朗挂断电话后,对凌度笑道:“删干净了,放心吧,不会有人再揣测兰漱了。”
“谢谢。”
“太客气了。”周梓朗忍不住问:“真的不告诉她吗?”
凌度没接话,挖一口饭,直切正题,“我帮你梳理一下。‘泛洲科技’是周氏旗下非上市公司,目前由你二哥绝对控股,占51%。剩下49%的散户股权里,有一半的人早想套现走人了,对不对?”
“对。”周梓朗点点头,自嘲道:“我现在就在泛洲科技挂个虚职,做个没实权的资管经理。唯一能管的,就是公司那个数据中心,算力电力还剩余四成。”
废中之废。
他自己也很清楚。
没辙,家里一直边缘他。
他叹口气。
凌度继续:“你写个数据中心改装方案,以周家名号找几家AI公司谈。就说香港有现成的算力机房,前半年免费给他们用。目的是让外界觉得周家要进军AI算力了。合同不急着签,先拿几份意向书回来。”
“然后呢?”
“然后你现在有多少钱?”
问住他了。周梓朗俊俏的脸上有些难堪:“不多,凑一凑一千多万港币。”
“是不多。”
周梓朗扯扯嘴角,太尴尬了。
凌度抿唇,“我想辙。”
“啊。”周梓朗皱眉,“你想什么办法。而且你要钱干什么?”
“在二级市场吸筹。”
周梓朗一顿,随即恍然,凌度是要搅弄‘泛洲科技’的股权?
凌度挖一勺饭,“这个过程大概要三个月,到时候,你以提案人身份,向董事会申请召开股东大会,拿着咱们这份‘数据中心改造并寻求独立融资的商业计划’。
周梓朗提出问题,“我二哥会反对的。”
“反对没用,因为他拿不出更好的方案。一个连年亏损的烂摊子,不用家族掏钱就能起死回生,就算不成也不会更差,谁会反对?况且你二哥反对的不是提案,是你的身份,你俩一个爹。别人没这层顾虑,不会向着他的。”
周梓朗问:“然后呢?”
凌度差不多饱了,喝一口清酒,“先完成这些。”
周梓朗点点头,有些疑惑地看着他,“但我觉得,你去投行,可比跟我合伙稳定多了。”
“兰漱想要房子,稳定太慢。”
周梓朗挑眉,“你现在买不起房子吗?”
凌度身子靠后,微微仰着脸,“买不起她想住的房子。”
周梓朗了然,不由一笑,“是这样的。”
凌度懒懒瞥向他。
周梓朗耸肩,眉眼洋溢着幸福,“有什么办法,为她们去做一些事情吧,谁让我们离不开。”
凌度渐渐失了神。
周梓朗好幸福。
他好嫉妒。
他那个钓鱼王,现在不知道正在掏谁的兜。
越想越气。
周梓朗冲他伸手,“分头行动,我去拿意向书、借一笔过桥贷款,交给你。你也去凑。”
凌度握住,“合作愉快。”
周梓朗一笑,灿烂得像个孩子,“有没有更好的说法,酷一点的。”
“狼狈为奸。”
周梓朗大惑不解。
凌度起身,已朝外走去,“顶峰相见。”
*
卫筝住院的消息,祥子是唯一知情人,自然也负责替他瞒着凌度。
他还问呢,凌度有没有传来什么消息。
祥子将一盘果切递过去,“你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养病,他有胳膊有腿的你操心他干什么。”
卫筝吃一块西瓜,“你看他像省油的灯吗?我不看着点,捅了篓子,不还是我管?”
“多余管。”祥子说:“贺川回来了。”
卫筝挑眉,“联系你了?”
没有。祥子有些失落。贺川像是长了千里眼,自从他站在凌度这一头,就跟他断联了。
但他有什么办法?谁让俩傻逼非喜欢同一个女人,偏那女人一开始就是凌度的。他也不能帮亲不帮理。
他说:“听朋友提了一嘴,说他要结婚了,就在下月。真操了,都不知道他哪来的对象,估计家里安排的。也不知会兄弟一声,我倒要看看,他会不会给我打电话。”
“结呗。早点安定。喜欢的人和结婚的人,本来就不是一码事。谁会把喜欢的人娶回家?那能过吗?”
祥子深以为然,笑了笑:“少爷是真想把喜欢的人娶回家,但是他喜欢的人不想嫁给他。”
卫筝笑着又塞了块西瓜,“闻者心酸。”
祥子咯咯的,笑更欢了。
瞅他那傻样,卫筝心底莫名有些动容。
这两天他能笑出来,全亏了祥子在这儿陪着,不然家里那堆烂事压在心里,他也早废了。
兄弟,越在失意时,越能体现出价值。
他暗自感慨,郑重地咬下第三口西瓜,终于咂摸出不对劲,“不是,这西瓜怎么有点酸?”
祥子眼神闪躲,“冬天的西瓜都这样。”
卫筝又尝一口,眉头紧锁,“有股味。”
说着,门被推开了。
兰漱门都没敲,走进来。
卫筝看过去。
祥子一边回着卫筝“吃你的吧,毛病”,一边也转头望去。
兰漱走到桌前,放下果篮,顺手拈起桌上那盒果切的包装袋,扫一眼小票,“前天买的能没味儿吗?”
卫筝脸都绿了,抄起枕头扔向祥子,“去你大爷的!”想起他刚才还感动了半天祥子哥儿们义气,他真想抽自己。
祥子动作极快,身形一闪,退到门口,“我下去扔个垃圾!”
卫筝骂骂咧咧地把剩下的西瓜丢进垃圾桶。
一扭头,瞧见高贵的兰漱女士已经不请自坐,手边居然还搁着另一个果篮,不由得挑眉,“怎么,还自己留一个?”
“我赶场,还得看一个。”
卫筝大受震撼,“头一次听说探病还能赶场的。你真牛逼。”
“谁让好事儿赶一天了。”
“……”
卫筝不是兰漱的对手,但兰漱以前不是这样的,他摇头遗憾一切都回不去了。兰漱已经关心地问道:“你怎么样,是心脏问题吗?老毛病还是新毛病。”
他如实答:“急火攻心。”
“解决了吗?”
“差不多。明天就出院。”
兰漱点头,又安静下来。
片刻,卫筝开口:“你怎么找过来的?”
“医院联系祥子的时候,他在俱乐部。”
卫筝了然。
当时情况紧急,他让医生从最近联系人里找个冤大头,医生问他祥子行吗?他说可以。
大概因为在那一刻,他找不到其他可以联系的人了。
“你知道了身世,打算怎么做?当什么都没发生,还是争?”
卫筝定睛审视她许久,半晌才啧一声,“凌度要有你一半的心眼,早当总统了,现在每天发疯的就不是特/朗普了。”
兰漱的神情一如既往的平淡,“我不关心这件事,难道要关心你的身体吗?”
“好好好,”卫筝气笑了,“我算明白了。先前我还以为你是埋怨我非亲生,导致我妈霸占着我哥。合着是看我没继承权、手里没钱,不能为您的金库添砖加瓦了。”
他忍不住骂:“操,你是真够势利的。”
兰漱反问:“那你觉得,我今天来看你、问你,就为让你确认我是这种人?我这么势利的人,做这毫无利益的事?”
卫筝想想也有道理,“那你是为什么?”
兰漱看着他。
卫筝是奶狗系长相,她小时候养过一只小狗,所以并不排斥狗系的人来跟她做朋友吧。
她确实把卫筝当朋友,但朋友对她没那么重要,自然不会顾及他太多感受。
卫筝不问了。
这么多年过去,他早看透了。或许,他只是不甘心她一声不响就变了态度。因为他没有。
“你捅破我身世之前,我就没打算争。”卫筝闭上眼,靠在床头,“大概是从小我爸管我多些。他总给我灌输我哥能力更强、责任更大的观念。为了补偿我,他答应全力支持我做想做的事。他手里没有股份,但好歹是总经理,薪酬包丰厚。况且早年开拓亚太市场时,他高价聘请的咨询公司,实际控股人是我叔叔。还有这二三十年里左手倒右手的交易,数不胜数。他早转移了我妈一半资产,还只有我这一个儿子。”
他睁眼看她,“没集团股份又怎么样?”
“你妈既然知道你是私生子,不防着你爸?万一她正暗中收集你爸职务侵占的证据,等你们拿钱享受余生时甩出来,到时候你们返贫、蹲大狱。”
“我妈虽然是美国籍,但两人没离婚。当年我爸为支持她入籍,主动转业脱密,我妈承诺过绝不离婚,所以至今都是涉外婚姻。至于职务侵占的指控,我爸又不蠢,只要资金往来凭证齐全,他再咬定这是婚内财产的合法流转与分红,否认侵占,我妈就拿他没办法。”
兰漱了然,婚姻果然比想象中更复杂,还是独身比较有安全感。
“随便说说,你随便听。反正我不在乎那点股份,也对厨具生意没兴趣。”
兰漱不再多说,拿出手机,加回卫筝,“翻篇。只要你不跟凌度混,我们还和以前一样。”
卫筝瞥见屏幕上兰漱主动发来的握手表情包,嘴角往上翘。
他欲盖弥彰地用手挡挡,嘴硬道:“你别指望我跟贺川似的给你当狗。我跟凌度什么交情?那我亲儿子。”
兰漱起身,提起包往外走,“确实亲,他一定知道你住院了,还很关心你。”
“……”
卫筝真讨厌兰漱这副刻薄,但他也不再是以前的卫筝了。所以没关系。他仰头靠回原位,不自觉地弯唇。
这一次,他没再用手挡。
*
凌度回复了宋觅可的微信,约她吃饭。
在闺蜜团指导下,她特意迟到半小时。
落座后,她先甜甜地说声“不好意思”,随即挽了一下碎发。今天她没听闺蜜的建议穿得性感,换了一身知性温柔的衣裙,活脱脱大家闺秀。
凌度伸手示意服务员点单,淡淡翻着菜单,“这个,这个,这个。”
宋觅可的目光黏在他身上,帅就算了,身上那件黑色贴身薄衣,又暴露他身材趋近完美的优点。体脂率多低才能让肌肉线条和青筋这么清晰?
点完单,凌度递还给菜单。
抬头见宋觅可正盯着自己,他双肘搁在桌沿,双手交叉抵在面前,视线锁住她:“在看什么?”
宋觅可甜甜一笑,认真道:“你真的跟别人很不一样。”
“是吗?”
“别人都会问我吃什么,或者让我点。”
凌度也一笑:“没准我点的合你胃口。”
宋觅可的视线又被他的手吸引了过去,身为手控简直毫无抵抗力。上一个让她这么上头的还是纸片人,他竟然一点都不输。
“你点了什么啊?”她问。
“你猜。”
宋觅可一愣,耳根有点烫。
他是在撩她吧?是吧?她心跳砰砰砰,有些神志不清,脱口问道:“那个,那天你呛关誊,是因为放不下她吗?”
凌度放下双手,手腕随意地搭在桌沿,整个肩膀舒展开。
那件线衣真的薄,随着动作,肌肉更扎眼了。
宋觅可呆住,甚至忘了自己要问的事。
凌度没答,“你之前说,要跟我聊中信那工作?”
宋觅可瞬间清醒,立刻切换态度,“我不是有意抢你工作的。我可以跟领导说清楚,辞职,换你入职。”
“权力挺大。”
“啊……”宋觅可尴尬,“我可没有。”
凌度顺手帮她倒杯水,“别紧张。我约你也不是为那份工作。我觉得你人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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