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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12

小说:

饥肠辘辘

作者:

苏他

分类:

现代言情

第十二章

记忆如潮汐回涌,瞬间溺毙了当下的清醒。

凌度靠墙站立许久,直到肢体微僵,才慢吞吞地挪到她的化妆台前。

他坐下来,很有耐心地将桌上的化妆品逐一归位。

她很好看,无须粉饰,他总说她化妆后大减分,庸脂俗粉,可每次路过CPB,他还是会给她买一盒散粉,或者上网时,不由自主地去论坛为她搜寻TOMFORD已经断货的眼影。

她收礼物不会道谢,也不客气。

她只会淡淡地应一声“好”,然后跟他说,她还缺一个什么东西,接着在他皱眉咂嘴之前,问他“一会儿吃什么”。

他会让她挑。

她倒从不说“随便”,吃什么都很明确。

就是吃的凌度都不爱吃,他总是一边嫌“又吃这个”,再一边带她去。

……

心口又抽痛了,闷闷的。

手机响起,他意兴阑珊地翻开,果然是离岸账户到账三百万美元的提醒,果然不是兰漱。

他环视满屋,兰漱的痕迹无处不在,恍惚间,她穿梭的身影仿佛就在眼前。

于是那句“滚蛋”说出去不到俩小时,他就悔得肠子青了。

他好想她。

*

敲门声响起,阳欢流露一丝诧异,走到门口,推开门,果然,门外站着让她意想不到的人。

陈靖之双手抄兜站在她面前,面对她惊讶的眼神,淡淡道:“不让我进门吗?”

阳欢脚一转,自然地转身,靠在门上,让出过道。

陈靖之进门。

阳欢关门,一转身,被搂住。

陈靖之怀里还是她熟悉的那款香,茉莉生姜。

前调淡了,中后调贴着体温浮上来,不浓,还像当年一样。

她没有回抱他,这个拥抱果然也很短。

他松了手,朝吧台走去,边走边脱下外套,搭在高脚椅背上,伸手拿下最上面半瓶基酒。

他解开衬衫扣子,摘下手表,挽袖边,倒半杯酒,没搭配些别的,喝了一口,看一眼酒杯,问:“喝点吗?”

阳欢双手抱臂,松弛地靠在墙边,“我可以问一些会很扫兴的话吗?”

“建议不要。”

“忍不住呢?”

陈靖之放下酒杯,“我不是不能一个人入睡,也不是没有跟我一起睡的人,是我想见你,所以开半小时车,来到这里。”

阳欢一顿。

陈靖之重新拿一个杯子,给她倒一点,“来。”

阳欢慢慢走过去,坐在吧台椅上,靠着他的定制西装。她以前也是,把他的高定西装垫在屁股下,或者盖在腿上。

他很纵容她。

他甚至在很多重要的聚餐上,放低姿态恳求对方给她一个机会,他那样卖力地为她筹谋,她以为她这辈子都不会再遇到这样的男人了。于是她掏心掏肺地爱他、追随他,无怨无悔。

她陷入回忆,他把她拉回来,“别人对你好,你想的不是安心接受,是为什么对你好。过度防御怎么会感到幸福?”

阳欢微微一笑,“创伤后应激障碍可以完美回答你这个问题。”

陈靖之问:“我伤害了你吗?”

“你没有吗?”

陈靖之把酒推给她,“我太投入的时候确实缺乏边界感,分不清自己是对她们能力的欣赏,还是对那种关系的安全的肯定,或许做了些让人误会的事,但这不能影响我们之间的关系,对吗?”

询问的话,却是威胁的口吻。

阳欢端起杯饮尽,似乎是把自己这些年没名分、还要看他周旋于更多女人的委屈压下去。

但怎么能忍住呢?尤其还喝了酒,所以她歪头说:“亲我是欣赏我的能力,跟我上床是因为我安全,确实有道理。”

陈靖之脸色未变,只放下杯,“你跟她们不一样,不是每一个发生过关系的人都能得到一间成熟的公司。”

阳欢仰头,“难道不是因为那些女人没有经营的能力?”

陈靖之浅浅勾唇,绕出来,来到阳欢跟前,俯身,去寻找她的眼睛,确定她很清醒后,单腿下蹲,握住她的双手,“欢欢,我以为我们已经默契地不用把‘爱’字挂在嘴边,就能确定爱了。”

阳欢看着处于下位却捏着高姿态的陈靖之,四十三了,俊朗如当年,一八三的个子,身材匀称又性感,笑容总是温和,声音永远温柔。

通常情况,男人一旦垄断了生存资源,他对外表的紧迫感会大大降低。偏偏陈靖之热衷于健身,还讲究穿搭。

阳欢望进他的眼底,酒意在身体发酵,世界开始眩晕。

她乖乖的,像以前一样,“我知道了。”

陈靖之起身,把阳欢重新搂进怀里,“我不缺运营公司的人,甚至不缺一间公司,也不会缺女人。但是欢欢,你不能不在我身边。”

阳欢不信,但心还是跳快了。

因为站在陈靖之的角度,确实是这样。

“谁都可以离开我,但我不能离开你。”陈靖之不自觉搂紧了她,微微颤抖的手臂,加重了这话的分量。

阳欢想起她早年因为对赌协议失败,被股东围剿,手足无措地坐在会议室里二十个小时,身边没一个自己人,她的辩驳都被打断。

而他当时在欧洲,不知怎么出现在门口,一脚踢开门。

众人注视下,他走到阳欢身前,解开西装扣子的同时拉开主位椅子,坐下,语气一如这般柔和,“我买断了中阳所有外部债务,现在我是中阳最大的债主,我只有一个要求,听她说话,不要打断她,好吗?”

尘烟骤停。

阳欢顶着陈靖之撑起的底气,一字一句阐述她的野心。那些追求短期获利的股东,在绝对的降维打击面前,彻底失去了发声胆量。

陈靖之摸她的耳垂,“好吗?”

思绪被拉回,阳欢抓紧陈靖之的袖子。

他说得对。

他本不用做到这程度,能如此,必然是有爱的,只是爱这样的字,不再适合他们这样的人说了。

阳欢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我知道一家月子中心,很妥帖,也很隐蔽,我也有关系。”

熊袁媛没告诉她,朋友生日会上有人说陈靖之让一个播音大学生怀孕的事,但卫生间也有人讲。

圈子里都传遍的事,还怎么瞒得住她。

陈靖之坦然接受了阳欢的提议,他确实被那小姑娘打扰了心情,她的男朋友天天闹,她也耐不住寂寞,刷他卡一百万打赏男主播,怀着孕也去跟男主播见面。

实在不可爱。

他俯身吻阳欢发心,“辛苦你了欢欢。”

阳欢用力吸一口他身上的味道,“如果我不去做,你要怎么办呢,我总不能让我用心血经营的家坍塌了。”

陈靖之亲吻她耳垂。

阳欢躲了躲。

陈靖之一顿,“等你方便了。”

阳欢也一愣。

陈靖之走后,吧台上只剩两个空杯。

阳欢静静看着,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从上次通话中戳破他的谎言,到借着酒意咄咄逼人地质问,再到刚才冲他发脾气、抵触他的亲昵动作——

她的思想或许还在他构建的爱欲里挣扎,但她的身体,似乎已经先一步完成了撤离。

*

凌晨五点,凌度已经在呼家楼街道找了几个小时,没有找到兰漱,她一声不吭地消失了。

打开微信,她十二点发了一个朋友圈,只有一个句号。

共同朋友都在下边打问号,关心询问,她都没回。

她一个从不浪费情绪在朋友圈的人,自然是发给他看的,是她拙劣又真诚的服软。

他知道她傲气,拉不下脸来,所以他带着一身伤跑出来了,却人影都看不见。

总不能给她发消息问她吧?

已经出来找她了,还要发消息求她啊?

他的脸不叫脸吗?

他只能接受这次吵架跟以前一样,莫名其妙地吵完,再默契地和好,让他去说“对不起、我错了”绝不可能。

他又没错。

他绝不发。

五点二十分,他点开与兰漱的对话框,“早餐吃云吞?”

发送成功。

一分钟过去,他把消息撤回,咬牙骂自己是个大傻逼。

操。

那句“你撤回了一条消息”跟个案底似的,难受死了。

他受不了,尤其兰漱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正常情况下五点半她也该醒了,毕竟自律。

反复打开对话框,实在不得劲儿,他又打了一句,“既然分了,我也不占你便宜,我搬走,你住吧。”

石沉大海。

他后悔发这句了,但消息超过两分钟不能撤回了。

真是操了。

*

兰漱的手机一直在弹消息,她开了显示预览,每一条关誊都能看到,他不想看,但它一直在闪。

不久前兰漱朋友圈发了句号,他关切地问,她没回答,只说了晚安,发了一个可爱的兔子表情。

他没多想,也许是少女心事。

过了会儿,她打来语音电话,认识这些天,他们连语音都没发过,她居然打给他。

他突然像十五岁那样无措,差点打翻水杯。

定了定神,他接通,却不是她的声音。

他愣了片刻,从零星急切的字词里拼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兰漱晕在了咖啡馆。

他放下手头事,一路驰骋,把她接到家里。

酒店也许更合适,但他们没有去酒店的身份。

至少现在没有。

微信不响了,屏幕暗下去,房间只剩微弱的晨光,还有关誊显化在眼下的疲惫感。

天都亮了啊。

他回头看她,她安静的睡颜近在咫尺,如果他偷亲她一下,她不一定能察觉,但是他现在心情有点不妙。

她居然有男朋友,虽然她当然有男朋友,但是她居然有男朋友。

她那个句号是象征着结束吗?

她对那个男孩失望了?

那是不是说他可以对她有进一步的企图了,但她好像很难过,她很在意他吗?他现在趁虚而入不太好吧?

他胡思乱想时,床上的人睁开了眼睛,很温和的。

他有点心虚,于是立刻起身,导致脚没站稳,差点奔到她面前,扑向她。

她心头一紧,受困于姿势而退无可退,只得偏头回避。

关誊的唇擦过她的耳廓,起身时,几缕发丝扫过她的脸颊。

站定后,他手心向外,解释道:“我没站稳。”

兰漱没说什么,坐起来,看一眼周围,抿一下唇,才说:“额……”

关誊又解释,“你晕倒了,在咖啡馆,店员用你手机给我打电话,可能因为我是你最后联系的人?我就把你接到了这里,我家。我是觉得酒店不太好,我家小区没什么人……”

“没事。”兰漱说。

沉默。

关誊手足无措,几次尝试开口,抬头看到兰漱又闭上。

兰漱拿起手机,“不早了,我……”要走的话没言明,“谢谢你昨晚去接我,你也没睡好觉吧,现在时间还早,要不……”

她说话时已经下床,穿鞋动作不慢。

关誊着急地打断她,“兰漱。”

兰漱抬起头,看他。

“如果你没地方去,我在俱乐部附近有套房子。”关誊说完顿了顿,没等兰漱开口,又补道:“你别误会,我是说,可以租给你。”

兰漱眼里一亮,眼尾都软下来,目光低垂,脸上有点被打动的神色,轻声说:“谢谢。”

“那……”

“不过还是不用了,太麻烦你了。我朋友之前就叫我去跟她一起住,也不远。”

“在哪儿?顺路的话,我可以接送你。”

“就燕郊……”

关誊皱着眉打断:“燕郊太远了,到河北了。”他像是想到什么,试探着问:“是缺钱吗?”

兰漱立刻摇头,“俱乐部给的薪水可以的。”

“那就是开销太大了。”关誊说得很肯定,“是不是跟你那个前男友有关?我看他给你发消息,说什么不占你便宜,所以要搬走。”说完先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看的,是消息刚好弹在旁边,你又没关预览。”

“没关系。”

她那副快碎掉的样子,一下击穿关誊的心。

他忍不住往前一步,“我看过一点心理学的书。你收入不低,却住不起俱乐部附近的房子,那我只能猜,你之前一直在让你前男友占便宜。这次是不想吃亏了,所以才争吵,他才会给你发,不占你便宜了。对不对?”

兰漱抿唇,睫毛轻颤,眉心慢慢拢紧,挣扎了片刻,才说:“不是。”

关誊已从她的反应里得到答案,却没逼她,把地址发到她微信,连带门锁密码。

“家具家电很全,我今天会叫保洁去收拾。你直接住,房租也不用,就当是我交朋友的手续费。”

兰漱摇头,“不行。”

关誊转身往外走,拿起外套,回头对兰漱说:“先去吃点东西,我再送你去上班。”

兰漱还是摇头,“我不能接受。按朋友算,你已经给我存了很多单,手续费绰绰有余。何况我又不是什么人物,跟我做朋友,不用什么手续费。”

关誊穿上外套,走回她面前,双手握住她的肩,“做朋友也许不用,但如果我想做你男朋友呢?”

兰漱一怔。

关誊很喜欢她这种懵懵的样子。

每天看她这么呆一下,他一整天心情都会变好,简直像他赚钱的动力。

他没忍住,抬手轻轻敲一下她的额头,“上次饭局之后,我就喜欢你了。只是我比你大十岁,也怕你嫌我年纪大。毕竟你身边肯定不缺同龄又优秀的男生追求。”

兰漱抿唇不语。

就在关誊疑心自己是否唐突她时,她开口了,“三十五岁又不大,何况比年龄,你的年轻有为更突出。为什么说话时还要这样小心呢?”

瞬间,关誊的心软掉,像被一把糖果击中。

确实,白手起家的经历让他骨子里缺乏配得感。

即使修行多年,持续锻炼,在渴望至极的事物面前,他还是会流露胆怯。

那是种本能。

而兰漱,竟捕捉到了这份卑微,并接住了它。

他试图维持平静,却还是克制不住地拥她入怀,“我确定我喜欢你,会追求你,你得适应。至于房子,算是我这份感情的赠品。还会有很多,你不用在意,也不值一提。”

兰漱微僵,手无处安放。

关誊没贪,很快松开手,微微俯身,视线与她平齐,温柔地说:“走了。”

兰漱终于回神,不再推拒,坦诚道:“我可以试着适应,但无法保证期限。我刚分手,需要时间消化,没法立刻抽离去开始下一段。因为我对他是有感情的,对你暂时不会有。”

关誊并不觉得失落,甚至眼中尽是满意,“正因为你是这样的人,我才心动。不用有压力,我不会急着要你的回应,你给我一个为你付出的机会就好,为你付出本身就能给我提供巨大的情绪价值。”

兰漱默然。

*

凌度一边吃着早饭,一边把三百万美元的外币结汇,两千零六十万。他随手转给兰漱公司账户,转身便等在房产中介门口,赶在开门的瞬间,将禧瑞都的房子挂了出去。

这套房约莫能卖一千多万,算上她的积蓄,理财所得,那她手中差不多有四千五。缦合的大平层六七千万起步,如果她想要九百平,将近两个亿。那还差四分之三。

更何况,房子只是兰漱锚定的目标,她真正想要的是挤进尖端。

她渴望拥有一种足以与那座豪宅匹配的社会地位,而这,需要她拿出真正过人的本事。

他坐在咖啡店户外,冷萃中的冰块在烈日下迅速消融。他试图归纳兰漱的过人之处。漂亮?那是自然,可漂亮之后呢?

善良,但不软弱。

清醒,知道自己要什么。

有分寸,说话做事不谄媚。

真诚,直接,不虚伪。

独立,从不主动寻求帮助。

坚韧,很难被打败。

自尊自爱,不卑不亢。

有责任感,答应的事都能做到。

共情力强,能理解别人,却不会无脑地奉献。

等等。

他越想嘴角越抑制不住地翘起。

脑海中关于她美好的碎片还没开始完全拼凑成一幅画面,一辆幻影便刺入视线,夺走他的注意力。

他一顿,盯住了它。

突然脑海一片空白,尽管车还没停,什么都还没发生,但他就是被一股强烈的不安入侵了身体。

直到看见驾驶座的人利落下车,殷勤地从副驾迎下兰漱,积压的不安给他砸得粉碎。

他淡淡看着,头微偏,巨大的心痛里掺杂了一丝疑惑,他很想问问她为什么,为什么这样伤害他。

但他没有。

他在眼泪掉下之前,转身离去。

*

关誊递上刚才陪兰漱选购并买单的礼物。

兰漱接过,正要道别,余光被一道熟悉的身影攫住。

她心头猛地一滞,哑然失语了。

关誊察觉到她神色骤变,关切道:“不舒服?”

兰漱本能后退,“没事。”

关誊愣了一下,虽然疑惑,但没说什么,弯弯唇,强装淡定道:“房子给你住期间,我不会过去的,除非你准许。有什么事打给我。只要是你的事我都放在首位。”

兰漱一言未发,走进了俱乐部。

关誊心生疑惑,但想想这么美的女孩,有性格也正常。

*

兰漱在工位发呆,尚东东坐过来,递给兰漱一块牛乳吐司,还有一块鸡排,用油乎乎的手摁平她的眉头,说:“大美女怎么愁眉苦脸的。”

兰漱回神,摆摆头,“没有吧。”

尚东东自以为是地猜:“因为友谊赛吗?”

兰漱呼口气,垂下眼。

尚东东叹气,一副“果然”的姿态,摇头安慰道:“没辙啊,方鹭在节骨眼上犯贱,杨姐不开她不能服众,你是仅次于她能办好这事的人,肯定得落到你头上。要是我也有这能力就好了,可惜我只会打球……”

她说着说着,想起当年,作为省队绝对主力,征战省运会,拿下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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