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堆之中,一只死鸭受烈火炙烤,猛地弹跃出来,骨碌碌滚向人群。
班棘手腕一转,万象铲倏然横出,“当”地一铲,又将它拨回火海之中。
她退到热浪灼烧不到的地界,双臂环胸,望着腾腾烈焰,暗自欣赏自己的头一桩赈灾功绩。
“朕简直是当皇帝的天才。”
念头一转,嘴角便忍不住上翘。可得意不过一瞬,嘴角又耷拉下来。
她又想起了云遂。
倘若云爱卿在此,不知会在《起居注》里头如何铺陈颂扬她今日这番功绩。
那人口舌伶俐,笔下定然全是顺耳的好话。
就算夹上一两句规劝讽谏也无妨,她绝非听不进逆耳之言的无道昏君,素来闻过则喜。
只是云爱卿,你可一定要回来。
朕瞧你着实合眼缘,你我当做那流传后世的千古君臣哪!
她正兀自浮想联翩,身旁的阿攀却跟蚊子似的嗡嗡个没完。
“女帝姐姐,往后再有什么号令,能不能说得明白一点?要是交代清楚,那条狗也不至于落得这种下场……”
说着,好奇心压不住,又凑上来低声追问:“对了,刚才你跟它搏斗,咬的是脖子么?狗颈上那道齿印,当真就是你的牙印?”
“闭嘴。”班棘面无表情。
“我就是好奇。你那牙口好生厉害——”
“闭嘴。”
“哦。”阿攀乖乖收声片刻,脑子里又翻出新的疑问,再度开口,“对了女帝姐姐,你怎么认识那个推车大姐姐的?她知道你是皇帝陛下吗?”
“当然知道。”班棘斩钉截铁,“朕乃真龙天子,这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不用藏着掖着。”
“那她又是何方人物?我在这胡同住了这么久,怎么从来没见过她?”
“没见过很正常,她是城东戚家庄的人,不是本坊住户。方才朕出去找落脚点,恰好遇上她在救人,就叫她跟着朕一起干。对了,她叫戚加均。”
“戚家军?!”阿攀眼睛猛地一亮,由衷赞叹,“好个威武霸气的名号!”
“是吧?而且她好能干。朕得好好斟酌一下,封她个什么官职。”
“封官?!”阿攀失声惊呼。
“是的,封官,有什么问题吗?”
“没……没有。”阿攀悻悻垂下脑袋,心里却已翻江倒海。
有!大有问题!
先前那个瘸腿书生云遂也就罢了,怎么如今这戚大姐也要抢在她前头受封赏?
明明她阿攀才是第一个追随陛下的人!
当初她可是跪地哀求才得以留下,怎么旁人随便出力便能得个官职?
天底下哪有这般道理。
不公。实在不公。
莫非是陛下嫌她年岁尚小、出身寒微,还要多多考察?
果然伴君如伴虎,君心似海深。
行,考察便考察。往后她拼命做事便是,定要做出模样来给陛下瞧瞧。
阿攀正在心底暗自赌誓,却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纷乱的脚步声。
一道身影自断树之后闪身奔出,正是戚加均。
她跑得气喘吁吁,隔得老远便高声呼喊:“陛下,那边有官差!带着好些人,正朝这边来呢!”
话音未落,人群外便炸起一道尖利的呵斥。
“全都散开!散开!何人准许尔等在此聚众?嗯?!”
围观灾民纷纷回头。
只见一名身着油绿官袍、腰束铜鞮带的胖大官员,身后跟着四五个持棍差役,自晒谷场东侧断墙之后转了出来。
来人约莫四十上下,边走边拿袍袖挥赶扑面而来的滚滚黑烟,一张圆脸被熏得眉头紧锁。
“谁是主事之人?”胖官员站定,目光扫过人群,最终落在火堆旁的班棘身上,“是你?这火是你点的?”
班棘将万象铲顿在地上,神色坦荡。
“是朕,怎么着?”
“朕?”胖官员眉毛一挑,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寻找“朕”的证据。
然而没有。
眼前女子的装扮着实不成体统,一身粗布烂衣,纵是站在灾民中间,也是最破烂的那一个。
偏她脚下蹬着一双锦靴,尺寸大出一截,显然并不属于她。
也不知是从哪具死尸脚上扒下来的。
胖官员眉头拧得更紧,又望向那堆大火。
好家伙,烟火直冲霄汉,怕是城北坊巷都能望见。
“本官姓孙,户部度支司主事,奉太师府钧命,巡视西城灾情。”
胖官员自袖中摸出一块令牌,在班棘眼前一晃,飞快收了回去。
“方才你自称什么?朕?你可知道这一个字是什么分量?”
“朕就是朕。”班棘理直气壮,“朕乃大舒当朝皇帝。你既然是户部郎官,便是朕的臣属,见君不拜,是何道理?”
阿攀闻言一愣,心底暗自犯嘀咕:女帝姐姐先前不是说,素来不许旁人跪拜的么。
孙主事亦是一怔,随即脸上肥肉簌簌抖动,拼命憋住笑意。
忍了两下终究按捺不住,索性朗声大笑,笑罢又重敛面色。
“本官没闲工夫陪你玩这些孩童把戏。来人,把这火扑灭!”
“不能灭。”班棘横挡在火堆之前,万象铲横持身前,“这火是烧疫的,不但今天不能灭,往后几天也要持续焚烧。”
“烧疫?”孙主事用袍袖掩住口鼻,嫌恶地后退半步,“倒好似本官不懂得赈灾防疫一般。本官问你,你在此聚众纵火,可向府衙报备?可申领过火牌?可于户部登记在册?”
班棘眉头蹙起。
“朕亲自督办救灾要务,反倒还要向旁人报备?”
“那便是私自纵火!”孙主事陡然拔高声调,手指火堆,向身后差役挥手,“扑灭火焰!将为首之人拘回府衙!”
号令已下,身后差役却踟蹰不动。
孙主事回头张望,却见几人视线不约而同落在班棘腰间。
那处,一包鼓鼓囊囊的东西正在幽幽发光。
孙主事心中纳罕,凌人的盛气不由弱了几分。
“本官再问一遍,你究竟是何人?”
班棘将手搭在腰间,从容掩下那道灵光。
“你不认得朕,朕不怪你。毕竟国家遭此大难,朕还没来得及临朝,与众位大臣好好见上一面。但你现在知道了,还不参拜?”
“……”
孙主事半信半疑,略加权衡,选择全疑。
他转头面向围观灾民,高声训示:
“诸位听好!我大舒帝位空悬至今已有一年,先帝宾天之后,玉玺从未认主,如今国中一应政务,皆由太师府总揽。”
“太师代天理事,他的号令便是上都最高号令。本官奉太师之命行事,尔等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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