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伸手，摸了摸乐橙的头，用手帕轻轻擦去她嘴角的雪糕渍。
“可我还是想他，”乐橙呜呜地哭着，肩膀一抽一抽，“每次想他，就忍不住难过。”
“因为他不在你身边，所以感到难过？”
乐橙点头，“他人傻傻的，又心软，又不会拒绝，以后被人欺负了怎么办？以后，那些女生给他塞礼物、塞情书、约他出去吃饭怎么办？”
姥姥问：“那你为何还要推走他？”
乐橙怔住，半晌，转过头咧嘴哭，“因为，因为我怕拖累他。我想他有个更好的未来，他人那么好，他该有更好的前途，而不是……”
乐橙低下头，指甲深深攥进手心里，“而不是一直守在我身边。他聪明，有抱负，应该去征服世界，成为更出色、更优秀的人。我，我不能那么自私，不能一直想着把他绑在身边。”
“可我总觉得，永一那孩子还会回来的。”姥姥在星空下默默站起了身，回头笑着看乐橙，“念念不忘，必有回响。那孩子心里有你，就算他属于世界，阅尽再好的繁华美景，他若心里一直有你，最后还是会回来找你的。”
“不，不会的。”乐橙用衣袖抹了把眼泪，倔强道，“我说了很多伤他心的话，他不会回来了。”
“那我们就打个赌。”姥姥依旧笑得温柔。
乐橙不哭了，抬起头怔怔看向姥姥，“赌，赌什么？”
“就赌咱们永一最后能不能回来找我的小乐橙。”
姥姥在星空下抬起胳膊，把手伸向乐橙。
乐橙轻轻握住，被姥姥轻轻一拉，两人一起站在月色下。
空气中弥漫着月季花的芬芳，乐橙抿了抿唇，问道：“姥姥，如果我赌赢了呢？”
“那姥姥就无条件实现咱们小乐橙一个愿望！”
乐橙郑重点头，半晌，依旧喃喃地问：“那，那如果齐永一真的回来了呢？”
“那就是姥姥赌赢喽！”老人咧嘴笑，笑容灿烂得像个孩子。
“那小乐橙就得答应姥姥，无论如何都要抓住你的幸福，替你自己守护好他，不要再把永一推开了。”
坐在身旁的齐永一，是真的吗？
那个在梦里反复出现的，被她爱了十年的少年。
真的，回来了吗？
乐橙想起父母刚离婚的那年冬天。
她被法院判给了乐东升，明明把她所有东西全部扔掉，明明对她非打即骂，却能面不改色、心不跳地站在法官面前，声泪俱下地要抚养权。
乐东升家距离学校近，为了给乐橙创造好的学习环境，林咏梅净身出户。十七年的婚姻，只留下一身的伤疤。
刚离婚的那个冬天，乐东升又步入了婚姻，迎来了人生第二春。继母是个比乐东升小两岁的川妹子，做的菜贼辣，为人节省，乐橙常常吃不饱。
齐永一每天傍晚放了学，回到家第一件事，便是拿出奶奶留下的小烤炉，蹲在地上烤两个大地瓜，然后装进保温桶，再骑半个小时的自行车，到乐东升家里，给乐橙送烤地瓜。
冬天的滨城阴冷，齐永一的手冻得红通通，捧着保温桶站在乐橙面前，“等得着急了吧？”
“奶奶今天从姑姑家回来了，”乐橙拉住齐永一手腕，开心道，“齐永一，你吃饭了吗？”
“我，”齐永一抿了抿冻得起皮的嘴唇，撒了个小谎，“我吃过了。”
“齐永一，”乐橙瞅他笑，“你知道的吧，撒谎的小朋友，鼻子可是会长长的。”
齐永一摸了摸鼻子，“我，我不饿。”
“齐永一，你跟我来！”
乐橙拉着他钻进奶奶家，桌上摆着碗热气腾腾的打卤面。
“齐永一，你吃我这碗。”
乐橙把碗推到齐永一面前，从碗柜拿了个新碗，开始捞面。
乐橙奶奶掀开卧室的门帘，探出头来，“永一来了啊。”
齐永一站起身，连忙给老人打招呼：“奶奶，您身体还好吗？”
“前两天生了个小病，刚去乐橙她姑姑那住了几天，”老太太从房间走出来，从柜里拿出两个干净杯子，想给两孩子兑蜂蜜水喝，“不过是离家几月，谁想这一回来，我家这小乐橙都瘦成皮包骨了，就说这后妈心肠就是……”
“奶奶，”乐橙端着碗走回客厅，宽慰道，“阿姨其实有做饭给我吃的，只是我自己吃不惯……”
“奶奶是过来人，谁是好心，谁是口蜜腹剑，是看得出来的，”老太太叹气，“只怪奶奶这身体不争气，不能天天下厨给我们乐橙做饭，你那阿姨，明明知道你不能吃辣，每次做菜，狠狠往菜里放辣椒。你明年就高三了，正是需要营养的时候，她自己也有个女儿，她那是好心吗？她自己安了什么心，她自己知道。”
“奶奶，没关系的，”乐橙扒了一口面，抬头看祖母，“大不了我回头自己学下厨，或者买点面包饼干什么的，总归不会自己饿着的。”
“那面包饼干能当饭吃？”老太太坐在沙发上，生着儿子儿媳的气，“等我回头，好好训训东升！”
乐橙一听要找乐东升，更害怕了，但她太饿了，一边温吞听着奶奶在一旁说话，一边把小半碗打卤面都要吃光了。
齐永一抬起头来，继续宽慰老太太：“奶奶别担心，我以后每天给乐橙送烤地瓜来。”
“你自己也是个孩子，”奶奶心疼道，看向坐在饭桌前狼吞虎咽的孙女，“乐橙，要不我还是从你姑那搬回来吧。把你一个人扔这，我不放心。”
老太太都八十多了，辛辛苦苦一辈子，乐橙哪舍得麻烦奶奶。她抬起头来，“奶奶，等下周，下周我在学校办个住宿。这样晚饭就能在学校里吃啦，我们食堂的饭还挺好吃的呢。”
“学校好，学校的饭菜有保障，”老太太这才稍稍放下心，笑着同两个孩子道，“乐橙、永一，你们先吃面，奶奶再去厨房给你们炒两个鸡蛋。”
“不用了奶奶。”两人齐齐抬头，都怕麻烦老人家。
老太太还是拖着步子走到厨房里，凭借本能为两个孩子做了炒鸡蛋。
直到奶奶关上厨房的门，齐永一才侧过头，问乐橙：“乐橙，你当真要在学校办住宿？”
乐橙摇头，“我是宽慰奶奶的，要不然她好担心了，再说，我也拿不出办食宿的钱。”
“那倒也是……”齐永一抿唇，安慰她道，“乐橙，你别怕，我以后每天给你送烤地瓜，不会饿到你的。”
“好……”乐橙低头扒面，半晌，又抬起头，“齐永一，我不白吃你的，我给你钱。”
“傻瓜，”齐永一瞅她笑，往乐橙碗里夹了颗腊八蒜，“那地瓜都是我自己种的，我不要你钱。”
乐橙今天食欲很好，不但吃了两小半碗打卤面，最后还吃了一个齐永一带过来的烤地瓜。
冬天天黑得早，齐永一吃过饭便得往家赶。
“齐永一，你等等我。”乐橙叫住了他，从奶奶的房间里拿出一副毛线手套来。
最近班里流行织手套，乐橙学着织了一双。平日瞒着齐永一，也瞒着乐东升，自己在奶奶房间里偷偷织。
乐橙手笨，织得很慢，整整半个月才完工。那是一副水蓝色的手套，毛茸茸的，用的是最好的毛线。
“最近天冷得很，你，你骑车时戴上这个，能暖和一些。”
乐橙把手套塞进齐永一手里。
齐永一低着头看她，眼里闪着光，“这，这是给我织的？”
“嗯，”乐橙温吞点头，不太自信，“会不会有点丑？我也是刚学会的，等有空，我再……”
乐橙本想说，等有空她再给他织个帽子和围脖。
哪知齐永一大概是太兴奋，亦或太害羞，直接戴上了那副手套，在客厅暖黄的灯光下笑得像个傻子，“好看！真好看！戴上去很暖和。”
“乐橙，”齐永一咧嘴笑，“我先，我先回去了。我们明天见！”
乐橙愣了一下，点头，“好，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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