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越离开后,许栀宁在原地站了很久。
手里捏着那张黑色名片,耳边反复回荡着他临走前的两句话——
“还记得怎么打领带吗?”
“我不喜欢规矩的打法。”
像两团线,乱在她心头,扯不开,也理不清。
直到吃完饭的选手陆续回来,许栀宁才重新蹲到工作箱前,继续整理。好在下午很忙。
最后一次彩排,李薇拿着流程表过来,把所有选手召集到一起,一个环节一个环节地过。灯光什么时候起,音乐什么时候切,模特在T台上要停几秒,定点的时候眼睛看哪里……
七点,许栀宁拖着一身疲惫回到家,洗了这三天里用时最长的一个热水澡。
躺到床上,她盯着天花板的走线发呆。
那两句话又冒了出来。
是随口一提,还是意有所指呢?
她闭上眼,拼命在记忆的废墟里挖啊挖,可除了上次复赛时闪过的那个模糊背影和那句“祁越!你等等我!”其余全是空白。
正在充电的手机震了,是徐牧遥打来的电话。
“晚饭吃了吗?”
许栀宁坐起来一点,“吃过了。”
“这两天怎么样,都还顺利吗?”
“还好,合作的模特人很好,”她手指揪着被角,“就是一个人忙,有点顾不过来。”
说完,她又像是自我安慰:“好在明天就是决赛了。”
“不要紧张,”话筒那边的语气,像在哄一个考前焦虑的小孩,“也不要太执着于输赢,放平心态就好。”
之前,他这么安慰自己的时候,许栀宁都会笑着应一声好,坦然接受他的体贴与包容,可现在再听这番话,却激起她骨子里的胜负欲。
她深吸一口气,“不一样的。这场比赛,我想赢,也必须要赢。”
她知道这个答案出乎他的意料,毕竟在徐牧遥看来,热爱与快乐,远比名次和胜负重要。可她们做设计的,和医生不一样,不知需要扎实的功底,还需要各种机会。
大概没料到她会如此直白地承认自己的渴望,徐牧遥语气里多了几分尊重:“既然这是你的目标,那就放手去拼,我相信你的能力。”
“嗯。”许栀宁心头暖了一下,但也夹杂了一丝说不清的酸涩。
突然发现,能分享的都是胜利的喜悦,而通往胜利前付出的汗和累,不会有任何人能分担。
“比赛现场能进去吗?”徐牧遥问。
这也是让许栀宁失落的一点:“不行,我问了,比赛是全封闭式,不对外开放观众席。”
“没关系,那我就在办公室守着直播。”徐牧遥问:“明早几点比赛,我送你过去。”
“不是早上,是下午两点,不过我一点就要到。”
“一点……”
听出他在算时间,许栀宁忙说:“你忙你的,正好明天苏迩来找我,她送我去就行了。”
“那晚上几点结束?”
“五点,收拾完估计要六七点了。”
“好,那我晚上去接你,正好去吃晚饭。”
互道晚安后,许栀宁把手机放回充电。
已经快十点了。明天就是决赛,她关上灯,逼着自己什么都不去想,强行入睡,可大脑根本不听使唤,那句话又开始循环——
“还记得怎么打领带吗?”
“我不太喜欢规矩的打法。”
她猛地睁开眼,黑暗里,她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做出一个缠绕、打结的动作。
肌肉像有自己的记忆,流畅地完成了一套她大脑完全陌生的流程。
可她却怎么都想不起,自己曾经为谁,这样系过领带。
*
第二天中午,许栀宁带上所有的东西,打车往会展中心去。
其实苏迩要送她的,但她不想承受任何人的期待。说准确一点,所有的期待、鼓励、安慰,她都不想要,她只想什么心理负担都没有地轻装上阵,这样的话,无论输赢,她都能一笑置之。
所以她跟苏迩说,今天徐牧遥会送她,不然,以苏迩那性子,说什么也不会让她自己上战场。
可是人生所有的战场,终究只能自己面对。
到会展中心还不到一点,但后台已经一片热闹。她刚走到自己的工位,就看见工作台上放着一束花。
橙色的向日葵,花盘饱满,用墨绿色的哑光纸包裹。
许栀宁走过去,拿起花束间的卡片。
「一举夺魁」
没有署名。
但那有力又张扬、收笔时带出锋芒的笔迹,和之前那张「恭喜」,如出一辙。
可是这四个字,在这个时候出现,是祝福,还是有什么其他寓意呢?
*
两点,决赛正式拉开帷幕。
灯光比彩排时亮了三倍,十五个决赛选手的工作区呈弧形排开,正对着评委席和数十个机位,没有观众,但那种被无数镜头和目光审视的压力,比有观众时更甚。
许栀宁在弧线中点,正对评委席中央。
这次评委席阵容空前强大,除了原有的专业评委,还增加了数位国内新锐设计师冠军,以及一位享誉国际的重量级时尚大师,同时,场外实时开启大众投票,线上亿万观众同步参与打分。
第一个环节是“品牌理念阐述与成衣展示”,许栀宁抽到第七个。
她讲得很流畅,阐述结束后,音乐起、灯光追,Lena穿着它设计的主秀款成衣走出来。
定点、转身、回眸。
裙摆在行走间,荡漾出层叠的褶皱光影,无论是面料的垂感,还是创意和工艺,在一众作品里都更外亮眼。
走秀结束,面对评委接连抛出的专业问题,许栀宁也都从容应答。
退回工作区,她手心一片湿冷。
她看向评委席,Ryan在点头,旁边几位评委也在低声交谈,祁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在她看过去时,目光很轻地和她对上,然后,几不可查地弯下了嘴角。
第一轮综合打分很快公示在大屏上。
那位以精湛针织工艺见长的选手,凭借无可挑剔的手工细节,打分略高于许栀宁,两人差距微乎其微,仅有零点五分。可当场外大众投票数据刷新的一瞬,全场响起一阵惊叹。
许栀宁的票数,断层式碾压其余所有选手。
一专业,一人气,两方制衡,赛场的悬念被拉到顶峰。
就在所有人以为总分即将合并结算、冠军就要出炉时,主持人走上台,宣布增加一个特别环节:现场命题配饰制作。
“请各位选手在三十分钟内,为商业精英设计并制作一件领带或领巾。”
话音落地,选手区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
许栀宁的心猛地一跳。
领带、领巾……
「还记得怎么打领带吗?」这句话在她脑海里炸开。
原来他不是随口一提。
他是预告。
工作人推着布料车走过来。
一类是质地挺括的领带专用面料,另一类则是触感柔软的丝巾面料。
许栀宁一一扫过,视线最终停留在最右边的一块米色底、咖色滚边的真丝面料。
像是冥冥之中被什么指引,她伸手将那面布料拿到手里。
倒计时开始后,整个场馆只剩下剪刀裁布的声音。
许栀宁坐在工作台前,摊开布料,手里的划粉却迟迟没有下落。
既然是商业精英的领巾……
那就不能太花哨,不能太随意,要有质感,要能在严谨中透出一点……不羁。
她下意识看向评委席。
这才发现,祁越今天恰好穿了一件咖色西装,没打领带,可那股掌控一切的气场依然强大。
视线定在他解了一颗纽扣的白衬衫领口。
目光看似失神,可她脑海里,一个斜角款式快速成型。
一头宽,一头窄,宽的那头,可以设计一个不对层的折叠层次,用隐藏磁扣固定,正面是规整的三角,那侧面和背面就能露出整条丝巾的巧思。
视线收回的下一秒,她画笔落下。
没注意到对面那双琥珀色的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像是早预料到这一幕。
画完、裁剪、缝合……
“时间到!”
主持人走过来:“请各位选手,邀请自己的同伴上台,进行展示。”
周围的选手纷纷抬手示意,早已等候在侧的助理、搭档依次走上T台。
许栀宁却当场愣住。
什么时候通知今天要带同伴了?
主持人走到她面前,“许小姐,你的同伴呢?”
许栀宁一时语塞,总不能说自己没收到通知吧?
不知如何作答的尴尬让她脸上发热,手指蜷紧。
就在这时,评委席上,一个人站了起来。
镜头齐刷刷对准过去。
是祁越。
他目光平静,嗓音沉冽:“许小姐,不知我是否有这个荣幸,来帮你展示这件作品。”
没想到他竟然会当众站出来给自己解围,许栀宁除了感激,一时也来不及多想。
“那就麻烦祁总了。”
于是,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祁越绕过评委席,步履从容地走到她工作台前。
许栀宁拿起那条丝巾,抬头对上他视线,“谢谢。”
“举手之劳。”
说完,他自然地微微弯腰,双肩下沉,主动放低身形,配合她的动作。
近距离之下,那股熟悉的木质香再次霸道地侵入她的感知。依旧辛辣,却不再像之前那样压迫得她喘不过气。
但是许栀宁没有看他的眼睛,全神贯注地盯着眼前平整的衬衫领口,指尖穿梭,认真地缠绕、折叠、系结。
但是祁越就不一样了,无视镜头的不断拉近和变化角度,深沉的视线始终落在她脸上。
就在许栀宁将他衬衫领口放下来,指尖碰到他颈间皮肤的时候,一个画面毫无征兆地闪进她脑海:一只纤细的手,缠绕着一条深灰色的领带,而领带的主人正低头看着她,嘴角含笑……
她呼吸一滞,手指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
几乎是同时,祁越皱了下眉,“好像有点紧。”
许栀宁动作停住,抬头看他。
“你以前帮我系的时候,会比今天松一点。”
许栀宁明显感觉自己的呼吸乱了一拍,她忙垂下眼,压下不该在此时生出的慌乱,重新将领巾调整。
“这样、可以吗?”
“可以。”
他低头看领巾的目光很浅,抬头看她的目光却很深,“和以前一样,刚刚好。”
主持人站在不远处,待两人就绪,便请他们面向评委。
其他选手的助手仍站在台上,评委开始打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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