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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 进山

小说:

无尽灯

作者:

花花树树

分类:

古典言情

山风吹过,霜露更重,脚下夯实的山路似乎都变得泥泞起来。循着贵人香的气息行至一处,香气便全然散尽,四人距离山顶已经更进一步。

夜色浓稠,树影交叠展开,像是蹲伏盘踞的巨兽。

青士从怀中摸出一个铜色长筒,他另一只手正扣着火石,腕间交错,火星噼啪迸开,他顺着筒底下划过,随即抬手,将筒口直直对准了夜空。不出片刻,只听一声短促闷响,滚滚浓烟自筒口翻涌而出,扶摇直上爬向墨色的天幕。

杨规平瞪圆了眼睛,忍不住问道:“这是何等物件?”

青士收回手,从腰侧麻布囊袋里又掏出一枚圆滚滚的弹丸,重新填入筒中,旋即一拧,只听咔哒一声响,他才道:“只是私下琢磨的小玩意,用于给方才那群人传递讯号,没什么稀罕。”

杨规平眼底亮光愈盛,前阵子他在洗玉堂养病,周简就曾拿出一套木工机括给他摆弄,说是有助于恢复。

那是个六面木机括,每一面都是三三成列,镌刻着不同图案,可沿槽旋挪,将那些图案拼成一处,周简当时便告知,皆是出自青士之手。幼时杨家本以木工营生,半生钻研,却从未见过这般鬼斧神工的造物。

此刻亲见,心底不由生出几分敬佩,只觉自己置身于这般藏龙卧虎的队伍之中,便来了一股斗志,自香散后便走在前头,跟着记忆中的样子一寸寸往山顶摸去。

直到前面黑魆魆中忽现渗出一点湛蓝,随众人前行越放越大,两旁虬枝交错的林木往两侧退开,入眼便是满天闪烁的繁星,几人竟真的到了山寨入口处。

青士回望妙真一眼,领着杨规平先行迈步而去。妙真心下登时紧张起来,自知晓他便是皎然,只要他离开视线,那些失去故人的惊惧便会猝然翻涌,像无形的火缠紧四肢,呼吸窒瑟间忽而听到旁边人开口:“妙真,走吧,我会与你一道。”

那声音落在耳畔,像一缕春风拂入旧日噩梦。妙真抬眼,符约仍立在身侧。她望着他,胸口滞住的那口气终于缓缓吐出,不在多想,提步随他而去。

梁非衣倚在案边,眼底覆着一层浓重的青黑。他接连几日都尚未睡好,前些日下山时,坊间有关宝华山诓造神鼎、朝廷欲剿匪的传闻沸沸扬扬,愈演愈烈。

他几次递信给‘天家’,回音却始终只有‘静待’二字。

‘静待’,这两个字叫他日夜难安,每每与山上百姓一如往常的寒暄,那股裹挟着罪恶感的恐慌急速倍增,甚至夜间惊起,冷汗湿衣。

他不受控地想起的一个人,当日夜如泼墨,月色如霜,那人一袭白衣,被山上卫兵逼至崖边。衣上沾着尘土血痕,可面上却始终士一抹从容浅淡的笑意,明明面容平平无奇,可衣袍翻飞锦带高扬之间,总显得格外矜贵清雅,梁非衣竟有一瞬不敢直视那双覆着白布的眼睛。

此人自称‘付稹’,亦是“天家”让他困在宝华山,用来牵制妙真的一枚棋子。在山上数日,都待人谦和温顺,梁非衣并未关注。

直到有一夜,付稹施施然坐在他帐中,层层守卫如同虚设,仿佛这帐为他所有,梁非衣才是那个不速之客。

烛火跳动,映亮付稹半张侧脸,那人笑吟吟:“你既已为人刀柄,便该摒弃心软才是,如此优柔寡断,如何能成事?”

此话意味深长,梁非衣盯着他问:“你什么意思?你是什么人?”

那人敛了笑,声音低柔,似乎陷入片刻回忆:“不过我也见过比你还心软的人,想来宝华山走到绝路之前,她还是会回来一趟。这一日想来也不会太远了。”

梁非衣眉峰蹙得更紧:“你是说……妙真?她回不来了。”

‘付稹’未作辩驳,继而吐出一句:“梁当家,我要下山了,你可要拦着?”

对这么直白的话梁非衣先是哑了半刻,才生硬道:“我不会让你走。”

只见他唇角一勾,也不知那算不算笑,随即身形晃动快如鬼魅,等梁非衣反应过来,已然掠出帐外。

梁非衣猛地掀被下榻,追至帐口时,对方那一番话在脑中盘旋,让他脚步迟滞了短短一瞬。回神之后他立刻喊上心腹,一行人拎起弓箭直追,将其逼入一场崖边。

清辉遍洒崖边,白衣之上浸染点点血污,梁非衣胸腔起伏,语气挣扎道:“付稹,回去吧。”

那双平日里温和的眉眼,有了鲜血的妆点,此刻尽显肆意张狂,单薄的身形立在猎猎崖风里,他微微偏过头,似乎在辨认他的方向:“梁当家果然是个好人,还特意将我逼到这里,想来从未亲手杀过人吧。”

梁非衣喉头一紧,这处断崖并非万丈绝壁,崖下先是一道缓坡,再往下就是溪流,若是真从这里下去,存活几率极高,自己确实是有意将人追至这里,因为无法忽略方才他的话。

对方特意潜入自己的帐中告知,只是为了试探自己是否能下死手吗?看着面前人身上的伤,梁非衣先是羞愤,继而脊背窜上一股寒意,究竟何人会用自己的性命做赌?

‘付稹’继续开口道:“昔日你掳走妙真,沿路留下记号,本就是引我前来。如今妙真已然入宫,我留在此处已无意义。”

梁非衣先是一愣,思索片刻后如坠冰窟:“你们……是故意的?”

“梁当家自可去和那位告发。”‘付稹’目光似乎掠过他身后一众持戈的心腹,意味深长道:“只是若妙真出事,梁当家所谋之事,也就止步于此了。”

梁非衣死死盯着那张脸,想从里面寻出点什么,却什么也没寻到。半晌,他哑声道:“宝华山非寻常人能下得去,林中猛兽栖息,今日的话我权当没听过,此处已是绝路,回去吧。”

没想到那人却低低笑了起来:“行于世间,绝路于我亦是坦途,梁公子,不日我们就会再见。”说罢,他双臂微张沿着断崖仰面而下,衣袂翻飞像是断线的纯白的纸鸢,转瞬不见。

梁非衣脸色骤变,抢步到崖边。可山崖一望无垠,只有风声呜咽,他沉默良久略一摆手,领着一众心腹转身而去:“今日之事,半个字也不许说出去。”

收回思绪,梁非捏着眉心缓缓坐起。三个时辰前,‘天家’终于动手了,隔壁山头的那一批名为‘青蚨’的私兵,正在悄悄撤防。密信随之传至,命他子时之前务必下山,宝华山的守御本就由青蚨掌控,今夜已有大半被暗中调走。

如今整座宝华山,只剩下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群众,只剩下少数青蚨兵士把守各个下山隘口。天家已经放弃了宝华山。

子时早过已过一刻,行囊就在榻边,他双手却早已被山间夜寒冻僵,怎么也抬不起来,内心备受煎熬之际,帐外传来清晰的脚步声。

梁非衣眼中一亮,夺步而出。

掀开帐帘,一个瘦小身影立在夜风里,梁非衣心中迅速下沉,结果那人开口,嗓音却格外熟悉:“梁当家,好久不见。”

再仔细看去,那人一双眼似雪色明亮,抬手从下巴处停留片刻,食指轻翻斜上而去,原本的脸骤然变幻成一张纯净柔和的面容,梁非衣心下震撼,昔日崖边那人的预言,竟真的应验,他喉头滚了滚:“妙真娘子……”

妙真察觉他眼中的诧异,斟酌开口道:“梁当家,你奉命于‘天家’,自然信不过我,可……”

“我信娘子。”梁非衣嗓子干哑。

妙真怔了怔,想起符约叮嘱她先来寻梁非衣,顷刻明白过来,符约或许与这位当家之前或许早便达成了什么默契,眼下时间分秒流逝,她没有细细推敲,直言:“梁当家,借一步说话。”

二人重新回到帐中,梁非衣挑亮帐灯,烛火间传来融融暖意,那冻僵的双手好像逐渐恢复如常,一旁的妙真已经开口:“当家先前就知晓,所谓下山归家是一场骗局吧?”

“……是。每年送下去十人,一是给山上留下的人一个盼头,二是奉‘天家’之命,提供‘仙材’。”梁非衣声线喑哑:“可我别无他法,唯有顺着这套规矩行事,我才能留下更多人的性命!”

如今听到落定的证言,妙真心中还是不免泛起一丝酸楚,却更加冷静地开口:“今夜剿匪队已然上山,正是由‘天家’一手推动,想来他已然转移了一部分私兵和军械吧?我需要你告诉我,那些人是从哪里走的。”

梁非衣满脸错愕,显然未想到妙真竟会知道这么多,可若说了,岂不是算彻底算背叛了天家……

他双唇翕动,陷入两难。却见妙真面色冷然,略带愠色:“即便你不说,晚些时候我也会知晓,只是耽误了一刻,便可能多死去数人。宝华山上原都是穷苦人,他们与你朝夕相处,你忍心见他们被当作山匪,不明不白的成了亡魂?”

帐中气氛像是剑拔弩张,梁非衣死死盯着她,良久艰难张开嘴:“‘青蚨’在南峰,都从南侧山道下山,据说那是早年便挖出的密道……大多乔装成逃难流民,借此避开官军兵锋,可‘青蚨’留下了一批,守在这座山峰,防止寨中人向外逃散。”

妙真问:“也就是说,你知道何处可以绕过军队,平安下山?”

“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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