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司马接管军务之后队伍终于迎来了休整,定在次日天亮后再一同下山。
妙真随着荣姨她们为敏娘敛容安葬,就葬在了昔日王四的墓旁,大家寻来一块木板,为二人立了碑。
玉儿说王四是做工时割破了手腕,风邪入疮而死。病势来得凶急,发作时靠在敏娘怀里不停他抽搐,嗓子里不断地发出像马一样的嘶鸣,玉儿认识他这么久,从未听过他发出这么大的声音。
安葬完毕后,郡兵们将劫后余生的她们送入一处大帐,郡兵轮番围坐帐在外守着,可这并没有给大家带来丝毫慰藉和安稳,梦魇般的长夜正缓缓流淌,大家沉默着,肩背紧靠坐在一起,等待天明。
不知过了多久,帐口忽然传来略显局促的询问:“娘子们安歇了吗?我们令使传唤。”
玉儿恨恨咕哝:“还让不让休息了。”
帐口的卫兵年岁尚轻,想来没和娘子说过几句话,立刻支支吾吾起来:“娘子莫怪,令使说一人前去就可。”
妙真从臂弯里抬起头来,心底隐隐猜到是符约要见她,她轻声开口:“请令使稍等。”在嘱咐玉儿她们先睡后,便跟着那名卫兵,去了符约所在的位置。
“娘子莫怕,令使随和,不会为难娘子,一切据实说便是。”到了门前卫兵小声宽慰。
妙真道谢后掀开厚重的毡帘,将砭骨的冷风隔绝在外。
符约所处的,正是昔日在山上时他们二人同住的那顶营帐,一进去便见那身影静坐在桌前,身边并不见青士的身影,他支颐着闭目,似乎已经睡着了。
妙真走近后,符约依旧没有醒过来,妙真才看清他面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惨白,头上汗珠点点,呼吸也变得微不可闻。妙真目光一滞,下意识地抬起手,还未触及到面前人的额头,那只支颐着脸颊的手便倏然伸出,拦住了她。
面前人的指节温热修长,轻易地包裹住了她的,顺势将她的手牵至身前。随后,符约缓缓睁开了眼睛,明暗的烛火映衬下,那双眼中倦色浓重。
“你……”妙真方要开口又立刻顿住,因为符约并未松开她的手,甚至指腹慢慢地、试探地摩挲着她的手背,像一缕细韧的线拉扯着她的心脉,一下又一下,妙真缓了缓继续开口:“你还好吗?”
“不好。”符约略带沙哑:“每逢月初我的伤病便颇为难耐,不过已经服了药,不必担心。”
二人相对无言,四下寂静,那掌心摩挲的触感便被无限放大,妙真脑中一时有些混沌,想试着收回手,可符约的力道虽轻柔,却知用了什么巧劲,令她几番尝试都挣不开。
像是看出来她的窘迫,符约轻轻笑道:“娘子如此不爱惜自己身体么?手伤了都未能发现?”
妙真后知后觉看过去,果然符约所按的位置一块红肿凸起,这才想起来是她阻止孔峤拉扯玉儿时,被孔峤大力甩开所致的。自那之后一连串祸事接踵而来,妙真神经紧绷浑身麻木,一直到现在方才发觉。可符约又是何时发现的?所以他是在为自己按揉消肿吗?
再看向他时,妙真从那抹笑里感受到了一丝狡黠的意味,她有些恼怒符约的恶趣味,可眼下也没有心思与他拌嘴,便默默挪到他身侧坐了下来,长睫垂下掩住了半扇眼眸。
符约知道她定是又陷入了自责中,略一沉吟:“妙真,你知道我的伤是如何而来吗?”
闻此妙真抬眼,要知道对于这一身‘旧伤’符约向来讳莫如深,她有些讶异如今竟主动提及,她稍稍斟酌,迟疑开口:“……是长公主吗?”
符约凝望着她,手下动作愈发轻柔:“为何这么觉得?”
“我听闻孔峤此次带队是由长公主保举,从那位东宫幕僚身死时,我便怀疑你的目的在于长公主,仿佛你们之间积怨已深。”妙真似乎有些困惑:“可又有些解释不通,我一直以为,长公主是心悦你的。”
符约似笑非笑:“你知晓什么是心悦吗?”
妙真骤然语塞,总觉得自己应该是知道的,先前小满还特意为她科普过,可现下思绪混乱,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昔年拦住我的人名为丛肃,是长公主座下最受宠的宾客。”符约缓缓道:“此人出身寒门,武学造诣奇高,即便是以武立家的孔氏子弟,也远非他的对手。所以那一回我虽将他斩杀,自己也身负重伤,直到今日尚未完全恢复。”
当时长公主频繁向符约示好,而丛肃奉命拦住准备前往净蘅寺的符约,大约是忌惮符约会夺去自己在长公主跟前的地位,下手时夹杂了些私人仇怨,招招杀机必现。
那场搏杀惨烈至极,丛肃喉管断裂,死不瞑目。符约手脚筋脉尽断,胸前骨头尽数碎裂,倒在血泊不省人事,是被出来寻他的手下背回府中。讲述起这些过往,符约的语气始终稀疏平常,妙真却听得心惊肉跳。
符约目光垂落,继续淡道:“听闻那丛肃死了,萧长善消弭了好一阵,此人本是天授之才,想必若非出身所拘,恐怕早已成了驸马。可见天道有常、命有定数,非人力能轻易更改,本身需为自己的行为而负责。”
说起这些本意是抚慰妙真不必因为敏娘的选择而自责,可话音刚落,符约查觉自己掌心中的手微微回握,他抬眼看去,对上了一双如星湖般清莹的双眼,此刻水光粼粼闪烁,神情专注而难过。
符约感觉心中好像有什么迅速融化,正要继续说什么,下一刻清香铺面,只见妙真倾身向前,他被拉入一个怀里。
妙真温热的脖颈近在咫尺,符约内心震撼,再一次清晰地听到自己身体中震耳欲聋的鼓声。头顶传来一阵叹息:“能赢下这样的人,你曾经也很了不起吧。”
他也曾是雏凤清声、惊艳绝伦的天纵奇才。一夜之间故国难归,满身武功被毁,那段时日,他可有消沉?可有怆然?究竟是怎样坚韧的心理,能令他如今不动声色、云淡风轻地讲述这一切?即便妙真自己,恐怕也无法做到。
符约靠在妙真怀中,她的手还被自己握在手中,他开始静静地审视自己的内心。他并非沉湎过去、耽于爱恨之人,若说怨恨,恐怕怨恨过一时,但恨意从不是支撑他往前走的力量,复仇也从不是他所愿,唯有布下棋局,搅动建康满城风云,掌控一切走向之时,他才会感觉到真切快意。
自记事起便受尽凉薄淡漠,导致自己从不渴求旁人真诚与爱,可此刻怀间这份暖意,这份充盈的满足究竟从何而来?
从未有过的困惑漫上心头,不知从何时起,他便越来越无法管控自己的内心。今夜为何要将妙真喊来,为何要与她刨析自己的过去,为何对孔峤产生凛冽的杀意?为何会……贪恋这个怀抱,没有挣开?
符约伸出手欲揽住妙真后背,可僵持在半空许久,最终还是放了下来,他低声道:“妙真,天快亮了。”
妙真退开两步,连同自己的手也抽离出去,举头透过毡帘看去,果然天色青白黎明降至。“我先走了,你放心,下山后还有许多事要做,我不会消沉太久。”到门口时妙真忽然停下脚步回望他,郑重道:“符约,我们一定会达成所愿。”
毡帘一开一合,妙真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人已经走了许久,符约微微仰起头,整个人往后靠在椅背上,萦绕在身边的茶草清香良久未散,他闭上眼,长长叹出一口气。
自宝华山返程一路平顺,没有再生波折,一行人赶在入夜前返回了京中,郡兵大多回到了湖熟驻守,唯有郡司马和符约等人,押解着孔峤前去复命。
玉儿一众人先安置在了朱衣台,张镜竹带着几个口风严谨的朱衣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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