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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 萧郎

小说:

无尽灯

作者:

花花树树

分类:

古典言情

一夜西风过,薛府正庭桂花碎金似的铺了满地,照得整个院子亮堂堂的。

薛家没有将这些花瓣清扫,反而接着这景致办置了个席面,称为“落英宴”。

只是近来京中风波迭起,江恪闭阁思愆,公车令仅剩下了薛怀拙,忙得可谓是脚不沾地,所以方才落座便被官署来的人叫走了。

主桌余下小满妙真几人,周遭是些平日和薛家交好的公子娘子,也多是些寻常人家。

若说是之前,小满少不得要埋怨几句,眼下她也习惯了,官署来人时甚至连眼皮也没掀一下,正拉着妙真说些最近京中的闲闻轶事。

等薛怀拙彻底走了后,小满偏头看向饮着茶的符约。这位世子屡次帮助妙真,今日也一道请了过来。只是符约执掌朱衣台,可眼下瞧这格外安然,外头翻涌的乱事似乎半点没沾到他身上。

小满好奇:“怎么世子每天看起来一点都不忙呢?”

妙真也随之抬眼,符约笑吟吟道了句:“但识落英缤纷,懒赴山海征尘。”

这落英宴本就是小满的想法,听到这话当即心头畅快,连带着给侍从纷纷发了赏。这算是连日来难得的欢声笑语,妙真不由得受了感染,见小满满面红光便道:“小满现在还真是有些像江令史。”

小满笑声嘎然而止,猛然呛了口水,咳咳了数声方才小声嘟囔了句:“谁像他啊……”

妙真见她脸都呛红了,伸出手去拍拍她的背,一边继续道:“你现在也喜欢设雅宴了,而且办得很好,不算像吗?”

小满的脸越发红了,对面的符约和青士体贴地转开视线,小满扯下妙真的手,问向一旁的侍从:“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娘子,已经申时三刻了。”

小满遂起了身,妙真也疑惑被拉了起来,随之离席。

一路桂香随风,小满耳朵始终通红,妙真几番要开口都忍住了,一直到一处角门前停住才奇怪地问:“怎么了?”

素来爽利的小满难得扭捏起来,支支吾吾说:“我……我不想瞒你,你可记得我之前和你说过,何为心仪萧郎?”

这话和妙真这几日内心的困惑不谋而合,原本她就因为前些日对符约奇妙的感受,想请小满再讲讲来着。眼下寻到了机会,认真问:“记得,我还正要向你请教,心动该是什么样的?我最近心中扰扰,分不清算不算动心。”

听了这话小满目瞪口呆,也不扭捏了,也不羞涩了,像个坐堂问诊的老大夫:“你是什么症状,细细说来。”

妙真沉思:“心有所系,不觉牵念。”

小满立刻笑了:“妙真,你这是开窍了!”

妙真不太认可,于她而言,情之一事理应更为严谨繁复,不该这么轻易定论,抿了抿唇:“可我记得当日你说了一长串条件,我眼下有些记不全,要不你重新说,让我该逐个比对下?”

小满脸上表情变化多端,一会无语一会欣慰:“妙真你好像个老学究啊。这事上不能太古板,你需得叩问自己,这哪里是有标准可言的?你的那位……萧郎,是何人呐?”

妙真正欲开口,角门忽然被叩响。

小满立刻回过神前去开门,门外赫然出现一张疏朗的面孔。来人见到小满倦色尽数散尽,眉目迅速染上鲜活的喜色:“小满,你怎得亲自来接我?”

小满脸似乎又红了:“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来人正是江恪,江家虽受打压可根基犹在,他还是一副贵胄公子模样,望着小满笑道:“既知晓你要开宴,我怎会不来。”

自进门起江恪满心满眼都在小满身上,还是小满扯着妙真过来,江恪才后知后觉行礼:“哎呀!原来妙真也在,是我失礼了。”

妙真回过礼适才问道:“江令使,你这袖子上是怎么了?”

循声望去,江恪蓝灰的衣袖上一大块泥渍,甚至还沾上去几块草叶,小满惊呼一声扯过他的手翻来覆去地看:“可不是呢!这是怎么了?”

江恪笑呵呵地抬起另一只手,覆在小满手背上拍了拍安抚道:“无妨,江家正门看得紧,我便翻墙出来了,险些脸朝地,这才伸手挡了下。”

随后他扭头对妙真笑道:“也别再叫我令使了,也一起喊我名字吧。”

瞧着江恪手腕略有红肿,妙真依稀想起来有次符约提议,让江恪使个苦肉计脱离江家困局,江恪曾说自己最怕疼立刻拒绝了。可眼下江恪笑意坦荡,一派轻松地安抚着小满,说自己半点事都没有。

二人的手还再交叠,妙真在身后缓步跟着,看着他们之间的样子,慢慢地明白过来方才小满羞涩难言的样子究竟为何,不由得会心一笑。

笑意未落,脑子里却忽然闪过符约在宝华山眼睛受伤的那一刻。

不知怎的,小满昔日说的条条凭据一桩桩浮现上来。

“人群中你一眼就能望见他。”

确实如此,宝华山上时,符约易容坐在人群中,实在是泯然众人,可自己偏偏一下就瞧见了。

“夜深人静时,你会和他如梦相见……”

第一次同住营帐,符约提及他的舅父,妙真确实梦到了他,这条件应该也算满足。

“对视那一刻,耳畔寂静,心底惊天动地。”

这一点妙真有些无从印证,这种想法实在是太过于飘渺唯心,一下有些难以回想起来自己是否有那种时刻。

仔细思索间,三人已经到了正庭,席面犹在,甚至还填了几道新菜。

金黄桂色染了满地,席间宾客朝江恪看了过来,江家原先就并非谁人都结识,今日宴请的也并非是世家贵族,所以也只当是主人家的贵客,遥遥拱手致意。

妙真却有道目光似乎落在自己身上,抬眼迎过去,正对上符约那墨黑似玉的眼睛,总是最为随和,最为独特。见她也望了过来,符约毫不回避,甚至还朝她眨眨眼,唇角弯起温柔一笑。

丝竹暂歇,风吹过,千叶鸣歌。

妙真心中一震暗道糟糕,所有从小满那听来的,关于心仪的描摹,似乎真的像要她证明一般一一应验。

她这何止是私心,更不能狡辩说是慈悲为怀。慈悲并非如此,实在是妄缘入心,觉已难遣。

想到这,妙真有些懊恼自己实在是定力有亏,怪不得当初师父怎么都不肯答应她做佛门弟子。

想清后妙真立刻收回目光,理解了方才小满扭捏个什么劲,眼下确实有些赧然,只得绕过符约落座在青士边,悄声问:“当时师父为什么始终不允我舍俗入道,你可知晓为什么?”

正吃着甜瓜的青士一愣,皱着眉看向妙真:“怎得?你如今还有意愿出家?”

这话让一旁的符约微不可查地一顿。

妙真未答,继续执着问:“师父和你提过缘由?”

“应该是说过的,不过我记不清了。”青士揉了揉额头:“不过我约莫能猜到些。”

“猜到什么?”

“儿时在寺中,有个顽劣的小公子随家人来进香,我去接待时,那小公子故意手滑,香点燃了我僧袍。”青士仔细回忆着,妙真也恍然想了起来,那时皎然腿上还因此留下一块烫疤,青士继续道:“你当时从外头过来,一头撞在那小公子身上,他整个人被撞翻扑倒了香案,香灰落了满身。”

“换作当时的我,这是万万不敢做的。为此师父还罚了你扫了数月院子。幼时你便爱憎分明,至情至性,怎么能遁出俗世呢?”青士笑了,托着脸望着妙真:“妙真,你修行回来似乎变了不少,沉静稳妥,和从前大不相同。可其实分毫没改,为了身边人你还是豁得出去,师父慧眼识珠,可见实在是‘尘缘难了’。”

妙真默然片刻:“那你之后呢?”

“我?我早已没资格侍奉在佛祖之前。等我手刃了阮玄玑,将那‘大觉寺’捣毁,我便和你一起远走四方,走你之前修行所走之路。”青士眼睛亮亮的。

妙真内心迅速滚烫起来,她期待这种日子,可转念间又慢慢下沉冷却,她不由得想到,符约该如何?

符约是否愿意和她一起呢?

这问题一出现,妙真立刻否决。符约胸中自有宏图,和她虽同路一段,却远称不上同路人。

只是若真有分别,那一天到来之前,她也一定要将心意,一五一十、清清楚楚地说给他听才好。

郑重思考后,妙真忽觉一块大石头落了地。连日来她奔波不停,疲惫至极,可此刻花香满盈,霞色当空,小满和江恪低声说笑,旁桌正对酒当歌,击箸而和。

妙真心头也高兴起来,拿起案上酒杯一饮而尽。

此日无凶吉,当下是良辰。

入夜时,小满一一送别宾客,薛怀拙方才踏月而归,和席面上仅剩的妙真等人致歉。

公车令本职就是承万民之请,自最开始钟离军饷异动、而后费云鼎、宝华山的事接连发生,民间反响激增,公车令只能没日没夜日渐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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