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初歇,浓云未散,符约静立堂中,目光落在那废旧的桌案上。
“殿下,之前这里的人都盘问过了。多是从齐地过来的商队和僧人,零星有几个平城当地人,查验下来都没什么不妥的。”先一步赶来这里的守卫站在一旁,如实复述方才的情况。
全安蹲着将那尸体查探一番,招呼人将其抬走后,回头正要和符约禀报,便注意到了他的目光落处。立马招呼那守卫继续问道:“这桌子上的木像呢?”
那人定睛一看,顿时色变,磕磕巴巴朝着符约道:“殿下恕罪,我……我没注意,刚才场面乱成一团,这里乌泱泱都是人,可能是动乱中被人误拿了。”
符约不咸不淡地扫他一眼,抬脚回到院中。全安跟在后边小声道:“殿下,尸体身上什么都没有。按理说不该啊,若不是发现了什么,怎么会被他们灭口呢?”
符约停下脚步,漆黑漂亮的眼眸低垂,脚下的水洼染上血色,周边的脚印大小交错繁乱不堪,他看了一会儿慢慢开口:“全安,替我做件事。”
“这算什么事啊!”一旁的大汉拧了拧衣摆,上头的水混合着血液一同流淌出来,他嘟囔道:“姓名来处要查,连明日往哪儿去都要记。幸好咱们这群人是一起看见他冲进来、死在那的,要不现在都当嫌犯关起来了。”
妙真就跟在他身后,一言不发地往前走。
慧俨见她眉头紧锁,便开口:“先好好休息一晚,明天就能去寺中了。若你不愿去送佛经,我便寻旁人去。”
妙真摇了摇头,示意不要紧,脑中却回想着那人倒下后拉着她说得话。
风急雨骤,除了离他最近的自己,别人都没听到那即将消弭的声音。
秦王……是皇子吗?她方从建康中抽身,又要被卷入新的纷争吗。
妙真万分纠结,偏腕侧的触感不容忽视,她呼出一口气咬牙道:“我去送,明日我去照微庵,送完我就回来。”
慧俨方才还以为她被那场面吓到了,如今瞧她脸上没有丝毫恐惧之色,便放心了些。
妙真从怀中取出江随给她的玉佩:“师太,若明天戌时我还没回来,可否请您替我去一趟‘奉行’商行。”
看这样应该还是吓到了,不过慧俨也本着安抚晚辈的原则,将其接过郑重道:“放心。戌时一过你还没消息,我便立刻去那寻人。”
妙真稍稍安心些,若真卷入什么风波,脱身之法好寻,可她实在不想再跌入另一个泥坑了,拖泥带水,只求尽早脱身。
下定决心后,一行人总算到了这处原定的客栈。妙真径直去了自己房间,将周身衣物换下来细细洗净那些血迹,又取出包裹检查擦拭,这才注意那肖似自己的木雕不知何时被她装了进去。
她缓缓绕过木雕眉眼,虽说有点相似,可毕竟还未雕琢完毕,若真做成了可能是另一般模样。
连日的赶路,加上这一夜的折腾着实令人困乏,妙真干脆不再多想,回到床上休息。袖口处的纸条依旧安放在那,不曾被她取出看过一眼。
外头的阴云散去了些,隐于其间的月光终于透了出来。
废庙中已经空了,唯有符约一人站在其中,面前正是那已经空空如也的桌案。月色透过窗棂攀附在他周身,铺陈在他沉静无比的面庞上。
他的目光深远,不知正在思索什么。良久他轻声呢喃,似在自语地开口:“是以性命相挟吗?”
空荡的废庙间无人应答。
符约叹了一口气,柔和的语调在此刻显得轻慢:“你们该好好打听下我,性命于我而言是最不要紧的。”
这份沉寂还不过半刻,四面瓦砾忽而齐响,本就朽坏的房梁上灰尘争相砸落,数道刀光纷错扑来,出鞘的破空之声更是如阵阵鹤唳,破败荒芜的庙宇登时杀机骤起!
……
全安再回来时,见到的就是一副极其悚然的画面。那位温润的殿下正手持长剑站在正中,血珠顺着剑锋滴落,他微微蹙着眉,眼神却格外轻逸地飘过来。
院中横列了七八具尸体,各个黑布裹面,手中的弯刀七零八落,全都死于脖颈上的致命之伤。
符约从未在他面前展露过武艺,全安知晓这位殿下高深莫测,可即便做了心理预期却也远远不及此刻眼前的震撼。
他咽了口唾沫,上前道:“殿下,查到了。那群僧人说原本会令一个女尼去各处尼庵送佛经,那女尼预备明日先去照微庵。她今夜也在庙里,那人死的时候应该也在旁边……”
说完这话,全安也捏了一把汗,总觉得殿下给出的推测太过凑巧,况且一般女尼也没那种胆识。
符约放回长剑,取出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手,轻飘飘问道:“名字。”
“登记的名字是疏檀。”
疏檀?符约手微顿,方才血战后好不容易浮出的快意,又被那蚕食他已久的暗流层层掩盖,荒谬又令人困惑。
他阖目复又睁开,面上已经恢复一片从容,全安继续道:“殿下,咱们明日什么时候去照微庵?”
“不急。”
全安了然。
暗处的人百般阻止金佛入京,不惜痛下杀手,那照微庵既然是殿下下一步的去处,那群人定然会先一步截杀所有可能去的线索。
关乎那座金佛,他们便宁可错杀,不可放过。而殿下正可借此引蛇出洞。
全安正默默思索,一旁沉默的符约忽然开口:“派人护好那位疏檀。”
“是……是。”这些全安自然安排好了,还颇有些意外符约的强调,随后他想起一事,转而道:“殿下,周医令送了信来。”
周简去了益州,若疏檀不在,理论上是遇不上那些故人的。
可她不常寄信,也清楚知道符约并不喜欢看信,所送信定然是关乎要紧事。益州的要紧事……或许会有些只言片语,关乎他那暗绪的源头。
光是想象信中相关的文字,那酥麻的怅然立刻暗涌。百感萦怀,符约习以为常地将其缓缓压下。
他嘴唇张开又闭合,停顿片刻才开口:“我累了,明日再看。”
全安不敢多言,紧随其后。
符约漆黑的瞳孔中晦暗不明,他对那些莫须有的感性已经恢复了掌控,这样最好。
第二日一早,长空放晴,淤积在地面的水汽蒸腾,比昨日要暖和上许多。
王府廊下栽种着几株花,都由符约亲手照料。这是他早年在建康时便养下的习惯,虽然养得不好,却能令他全神贯注,短暂地将那些繁琐算计抛诸脑后。
瞧着那些嫩绿争先恐后往上,水洒进去土壤迫不及待地全部吸收,符约心情随之舒畅,才将拎着水舀的手放下,扶起袖子去接过全安手中的信。
如今心绪松弛,正适宜看信。
展开信,撞入眼中第一句便是:完了,全完了。
符约眉头微皱,往下扫去。
全安不敢说话,只觉得自己主子的神情越来越淡,使那张柔美的脸显得格外冷寂。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但全安知道,这个情况很不妙。
这封信篇幅不长,两眼扫去便已读完,可符约依旧站在那一动不动,目光看向那信的最后一行,周简在那里安慰他写道:
“不过不必担心,妙真此行跟着江随,她已经不喜欢你了。”
她不喜欢你了,所以即便知道真相,即便你们相遇,也不会纠缠、质问,你大可放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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