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门大开。离姝、陆珩和浮玉关六名元婴修士从门里走出来。
玄白坐在前方大殿的房檐上。他坐得很随意，一条腿盘着，一条腿垂在檐沿外面，白衣在风里轻轻翻着，须发已经变回了白色，面容也回到了年轻时的模样。卫诤站在他旁边，一只胳膊架着罗浮的肩膀，勉强维持着站立。罗浮的头垂着，面色黑紫，呼吸又浅又急，脸上的皮肤下面像有什么东西在缓慢蠕动。
“离道友说来不及，会不会太武断了点？”玄白缓缓站起来，衣摆从檐沿上收回来，垂在身侧。“你知道王象山练的是什么功法吗？”
离姝站在阶下，死死盯着玄白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宋元白那点资质，也配炼化他的元婴？”
浮玉关六人转过头去。厅里，宋元白坐在椅子上，头伏在桌面上，身体不住地微微颤抖。他的肩膀在抖，手搁在桌面上，指节攥得发白，像是有东西在他身体里翻动。
“玄白。”宋元白抬起头来，声音从那张碧绿的脸上传出来，但语气变了，不再是宋元白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而是一种懒洋洋的、带着几分不耐的腔调。“你好烦。我还想看看他们还有什么把戏。”
王象山的声音。
从宋元白的身体里，明白无误地传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浮玉关六个人的脸色同时变了。孙姓妇人往后退了半步，帕子从手里滑出去落在地上。周永年的手从袖口里抽出来，石印攥在掌心，但攥得不太稳。圆脸修士搓手指的动作停了，嘴巴微微张着。
“你的大品天仙诀夺天地造化，寿元无穷。”玄白从檐上跳下来，脚踩在石阶上，一步步往下走。“听童无忌说我突破了合神期，你就想试试了？”
“我有那么冒进吗？”宋元白——不，王象山——缓缓从厅里走出来。他站在台阶上，碧绿的脸对着玄白的白脸，两双眼睛隔着几级石阶对上了。“只是童无忌那双眼睛，我就想看看他到底想搞什么把戏。结果在乌陀谷，把我存了那么久的六合困仙阵给用了。”
他转过头，看着离姝。“离圣使，你不点破的话，不知道今天是不是要让你见到四诛仙阵，才肯罢休。”
离姝的嘴唇抿紧了。她站在阶下，两只手垂在身侧，指甲掐进了掌心。“宋元白呢？”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王象山举起手掌，吹了一下。那只手掌上还残留着宋元白方才攥拳时留下的指甲印。他看了看那几道印子，然后把手掌翻过来，对着离姝。“《素问》《灵柩》两部，被高洁藏到拜火教去了。你不怕他独吞？”
“没有阙儿，他什么也做不了。”离姝冷冷回道。
玄白闻言，看了一眼卫诤扶着的罗浮。罗浮的脸上黑紫一片，那层黑紫色从皮肤下面透出来，像墨汁渗进了宣纸。玄白盯着罗浮看了一会儿，目光不动，开口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能拜入师尊门下吗？”
陆珩的眼睛注视着玄白，看玄白的神情。玄白一直盯着罗浮，并不看其他任何人。
“或许就像玄晦想收你一样。师兄师姐们天赋弱了些。既存了光耀门楣的心思，也有飞升的妄想。”
离姝突然厉声道：“不过数个时辰，阙儿就要破体而出。我不信你能拦得住。宋元白的肉身也罢，王象山的肉身也罢，我都可以给你。你把罗浮留下。”
“离道友。”孙姓妇人的声音从一旁响起来，“宋公子你说了算也就罢了，王城主的尸身也是你说了算的吗？”
玄白听了离姝的话，仰天大笑。笑声从对面楼传过来，在城主府的院墙之间弹了两下才散。“贫道方才所言，离施主似乎没明白。”
他伸出右手，作剑指。双目微闭。指尖在空气中缓缓下划，一道金色的纹路从他指下浮出来，像一根从水中抽出的金线。金线在空气中盘绕、折叠、铺展，渐渐排出了天地盘，又铺开了四课三传。那些金色的文字在空气中悬浮着，笔画纤细，但每一笔都像刻在光里，亮得稳定。
“小卫诤。”玄白突然低声说道，声音只有卫诤能听见，“有时间来三清观坐坐。”
卫诤扶着罗浮的手紧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玄白已经转回头去，面向离姝。
“术数法则如果当真严密无比，稽衍数怎么不找一条合神的路出来！”离姝大喊。她的声音已经不再平稳，底下的东西翻上来了。
“我说了。”玄白的衣服被半空的风刮得乱飘。他布下的六壬课在空气中缓缓旋转着，金色的文字一圈一圈地铺开。“天赋弱了些。”
他两指轻轻一弹。
那课瞬间消失。金色的文字碎成光屑，散在空气里。光屑落下来的地方，从罗浮的身体上荡开一层层金色的涟漪。涟漪从罗浮的胸口开始，向外扩散，一圈接一圈，经过卫诤的手、经过玄白的衣摆、经过陆珩的脚边，散进院子里。
不过一个呼吸的功夫，罗浮就被悬冰封住了。那层冰从涟漪经过的地方凝出来，透明的，带着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泽，把罗浮从头到脚裹在里面。罗浮脸上的黑紫色在冰层凝成的瞬间停止了扩散，那层蠕动的东西像被按了暂停，停在皮肤下面不动了。
王象山乘风一跳。他的脚离开台阶，身体在半空中翻转了一圈，落在悬冰旁边。他伸出手掌，扶在冰面上。掌心有黑色的符文泄露出来，在落满冰块之际，又瞬间渗入冰块中。那些黑色符文在冰层里游走，像墨汁在清水中散开，但散到一半就停住了，被冰层里的金色光泽锁在原地。
“你放心吧。”王象山对玄白缓缓道。他把手掌从冰面上收回来，掌心的黑色符文已经没了。
玄白微微笑着，对陆珩一招手。“来。”
陆珩掐过风诀，落在玄白一侧。他伸手去扶玄白，手指刚碰到玄白的袖子，玄白的身体就往后面倒去。陆珩一把扶住，却见玄白脑后玉枕穴的位置，毒已经扩散了。整片后颈紫黑一片，从玉枕穴向下蔓延到肩胛骨，向上蔓延到耳后发际。那紫黑色在皮肤下面沉着，像一条蛰伏的蛇，已经不再动了，但盘踞的范围比在药王谷时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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