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洁回到浮玉关的时候是晚上。
城门已经关了，他从城西的排水渠口摸进去。渠口不大，只容一人侧身通过，铁栅栏锈了两根，断口处被人用蛮力拧开了一个缝隙。
他侧身挤进去，灰袍在铁栅栏的断口上挂了一下，扯出一道口子。他没管它，沿着渠底的黑水往前走，走了大约半炷香的功夫，从城主府后墙根的一处枯井里翻出来。
城主花园的密室在假山底下，入口是一道伪装成石缝的暗门。高洁推开暗门的时候，密室里已经点上了灯。
离姝站在密室中央，面前的地面上刻着一幅巨大的蛛网形阵法。阵纹从中心向四周辐射，每一道弧线都刻着细密的蛊纹，纹路里填着暗红色的朱砂。阵眼是一个巴掌大的凹槽，槽底铺着一层暗紫色的粉末，是蛊母的碎壳磨成的粉。
离姝背对着他，听见脚步声也没回头。“把罗浮放到阵眼就好。”
高洁没有立刻照做。他站在密室门口，看着离姝的背影，看了几息，然后开口：“离阙复活，就能成了？”
“高先生什么意思？”离姝缓缓转过身子，看着高洁的眼睛。她的目光很平，像一头鲸鱼隐藏在平静的瞳孔后面。
“眼下高某只觉得是被推着走的。”高洁说，“巫蛊宗合并五毒教，一并覆灭。这与高某与离小姐之前的设想，相去甚远。”
离姝一直盯着高洁的眼睛。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然后极快地往下滑了一下——瞥见他胸腹部鼓起的一个小包，又把眼睛盯回去。那个小包不大，拳头大小，在灰袍下面微微鼓着，位置在肋骨下缘和肚脐之间。她看了那一眼，把目光收回来。
“是。”离姝把两只手背到身后，头微低着缓缓说道，“与我们最初扶植灵修剑派、合并五毒教、慢慢分化合并其他顶尖门派的想法不一样。但若不复活阙儿、不除掉合神修为的玄白和得了天意的陆珩，如何能成呢？”
“我现在没有办法相信你。”高洁低头摆手言道。
“为宋元白的事情？”离姝轻笑道，“怕他爹的事情败露，还是觉得他当了浮玉城主碍了你的眼？”
“高某为你效力从不要求什么。但事到如今，求个定心丸是应该的吧？”
离姝轻笑。“你想要什么？”
“你定。”
离姝手腕一翻。三条金丝蛊从她袖口飞射出去，钻进高洁衣服的缝隙里，把他怀里的乾坤袋托了出来。乾坤袋从灰袍底下飘出来，落在离姝掌中。高洁就那么看着她，没有动。
“余教主好像对帮我们说两句话的事情有点看法。”离姝把乾坤袋搁在阵眼旁边，左手从腰间摸出一只紫色瓷瓶。“你去见见他吧。有合适的人可以赐蛊丹，化婴了就带回浮玉关。”
她把瓷瓶高高抛起。瓷瓶在空中翻了两圈，瓶口朝下往高洁的方向落。高洁抬手接住，瓷瓶在他掌心里攥紧，瓶身上还带着离姝的体温。
“高先生。”离姝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层，“我们并肩作战如此之久，只盼先生记得——我们的一切的基石是阙儿以身饲蛊。我们是一条线上的蚂蚱。今天的事，小女子不想再见到第二次了。”
高洁笑道：“放心，高某绝无二心，方才只是心下惶惑罢了。圣使这么一指点，立刻心神清明。”
“那就好。”离姝背过身，把乾坤袋的袋口解开，一阵急风从袋中抖落。罗浮从袋口滑出来，落在蛛网阵眼上。
他的身体蜷着，面色苍白，呼吸平缓，躺在阵眼凹槽里像一件被人搁在那里的死物。离姝俯身把他蜷着的腿摆正，让他仰面躺平，然后把他的手搁在身侧，动作轻得像在摆一床被子。
高洁缓缓退了出去。密室的门在他身后合上，假山石壁的伪装重新落下来，把密室里的一切都盖住了。
离姝盯着罗浮的脸看了一会儿。罗浮的眼皮底下有眼珠在微微动着，是梦。她伸手按了一下罗浮的丹田位置，掌心感觉到一层极细微的跳动，是那只休眠的蛊母在冥壤髓里微微蠕动着。她把手收回来，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刀，在罗浮的指尖上轻轻划了一道口子。血从口子里渗出来，她把那滴血接在指尖上，放进嘴里尝了一下。
血里有蛊母的气息。休眠着，没醒。但快了。阵眼里的蛊母碎壳粉末会慢慢渗进罗浮的经脉，和那只休眠蛊母产生共鸣，把它唤醒。这个过程大约需要三天。三天之后，离阙的精和神就能从那些种过蛊的人身上收回来，灌注到罗浮体内的蛊母里。蛊母会占据罗浮的丹田，把罗浮的修为和经脉一点一点转化成离阙复活所需要的养分。
“三天。”离姝自言自语道。她把小刀收起来，在罗浮旁边的蒲团上坐下来，闭上眼开始调息。
次日拂晓。
浮玉关的正街上已经有了人声。最早起的是卖早点的摊贩，在街角支起锅灶，蒸笼里的包子冒着白汽。然后是扫街的杂役，拿着竹扫帚从街尾往街头扫，扫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街面上落了一层白花花的纸。那些纸从高处落下来，散得到处都是，有的落在房顶上，有的挂在布幡的竹竿上，有的贴着地面被风推着在石板上滑。扫街的杂役蹲下去捡了一张，翻过来看了一眼。纸上有字，字是印上去的，笔画粗黑，字体方正。
“三清观陆珩，三日后辰时将来拜会。”
他看了半天，不认识几个字，只认出“三清观”和“三日后”。他把纸揣进怀里，继续扫街，扫了几步又看见一张，再捡起来，和第一张一模一样。
天亮透的时候，街上已经有人开始议论了。卖包子的摊贩把摊子支好，手里捏着一张从地上捡来的纸，对着旁边卖豆浆的老汉念了一遍。“三清观陆珩，三日后辰时将来拜会。这是啥意思？”老汉接过纸看了看，翻了个面，背面是空白的。“这陆珩是谁？”“不知道。三清观的我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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