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润醒过来的时候,嘴里有沙。
她下意识想吐,舌尖刚动,水便顺着张开的嘴涌了进来。
很凉。
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腥咸味。
许润愣了一下。
她记得自己的床虽然简陋,但服务范围应该不包含往客人嘴里灌水。
下一瞬,记忆猛地撞了回来。
船。
咬人的乘客。
松开的手。
她一下睁开眼,抬起头,双手胡乱往四周抓。指尖先碰到细软的东西,接着是硬的、硌手的颗粒。那些东西被她拨动,顿时扬起一团浑浊。
眼前什么也看不清。
水灌进鼻子,她本能地缩起胸口,想咳,又不敢咳。
她还在海里。
这个认知让许润几乎立刻挣扎起来。
她撑着地面往上起,膝盖却像不太听指挥,身体歪向一边。右手赶紧往旁边按,按进泥沙里,半条胳膊都陷了下去。
她拔出来,继续蹬腿。
得上去。
上面有空气。
她用力划动双臂,身体离开地面一点,又缓缓落了回来。鞋尖拖过沙底,左肩跟着一沉,整个人再次歪倒。
许润屏住呼吸。
不能吸气。
再吸一口,就完了。
她绷紧嘴巴,压住喉咙,努力把刚才搅起来的泥沙拨开。四周安静得可怕,只有水流擦着耳边过去时,能感觉到一点低低的响动。
她又往上挣了一次。
没有成功。
这副身体用起来很陌生。她明明知道该怎么摆腿、怎么划手,动作做出来,却总慢上一点,仿佛指令还得中途转一次车。
许润急得用脚蹬住地面。
这回人往前窜了半截,一头撞上旁边的硬物。
咚。
不太响。
很实在。
她捂住额头,整个人停了下来。
疼。
但没有预想中那么疼。
更奇怪的是,胸口也没有越来越难受。
许润保持着那个捂头的姿势,一动不动。
她刚才挣了多久?
不知道。
按理说,早该憋不住了。
可那种快要把肺撑破的感觉并没有回来。胸腔里面很安静,没有逼着她张嘴,没有烧灼一样的疼,也没有不受控制的抽搐。
她只是非常想呼吸。
像站在门口,明明不记得有没有锁门,手还是一定要回去拧一下。
许润又等了片刻。
还是没有。
她慢慢松开压着喉咙的那股劲。
然后,非常不争气地吸了一口。
水从口鼻间进来。
她整个人绷紧,已经做好了再次呛到失去意识的准备。
身体却没有什么反应。
许润睁着眼。
过了一会儿,她又吸了一下。
还是水。
还是没有反应。
这下她是真的不敢动了。
*
泥沙逐渐落下去。
许润这才看清,自己趴在一片倾斜的海床上。说是看清,也只能看见眼前很近的一小块地方,再远就只剩模糊的暗影。
头顶不再是落水时的漆黑,透下来一层灰绿的微光。
可能天亮了。
也可能已经不止亮过一次。
她抬起手腕。
电子表还在。
屏幕黑了。
许润用拇指擦了擦表面,按一下按钮,又按一下。
没有数字,没有灯,连最后意思一下的闪烁也没有。
她盯着它,忽然产生一种很不合时宜的委屈。
这表买的时候,商家说过防水。
当然,当时她问的是洗手能不能戴。
商家应该也没想到客户后期会自行增加这么大一项售后需求。
许润把手放下,开始重新确认自己在哪里。
刚才撞到的是一块凸起的石头。石头很粗糙,表面覆着一层滑腻的东西,下面压着碎壳和泥沙。
她不是还在往下沉。
她已经到底了。
许润摸了摸脚下,又摸了摸那块石头,才迟缓地接受这个事实。
好消息,落地了。
坏消息,这地方没有出口标志。
更坏的是,她目前对自己为什么还能想出好消息,完全没有解释。
她靠住石头,把腿一点点挪过来。鞋还穿在脚上,鞋带也在,至少没给这场事故增加丢鞋这一项。
裤子侧面的拉链摸起来有点涩,但仍然合着。
许润摸到防水袋的轮廓,顿了顿,将它拿出来。
护照,登记条。
隔着透明袋子,能看见里面那一角熟悉的蓝色。
她没有拆开,只沿着封口摸了一遍,确认没裂,又小心放回去。
昨晚她还拿着这张纸,觉得只要上了船,后面就有安排。
现在纸还在。
安排显然不在了。
她习惯性往身后摸。
摸了个空。
许润的手停在那里,过了两秒,才想起自己在海里解开了背包。
手机,衣服,吃的,那个结实得让人没法发脾气的保温杯,都不在身边了。
登山杖丢在船上。
帽子什么时候掉的,她甚至不知道。
她在石头边坐了很久。
水流偶尔推着衣角晃一下,她就伸手去压,压住之后,又慢慢松开。
许润想叫一声。
喊救命也好,骂一句也好,随便发出一点声音,证明自己还在这里。
她张开嘴。
喉咙动了动,嘴里却只有水。
她又试了一次,听见一点含糊的动静,像声音根本没有走出身体,就被什么揉碎了。
许润闭上嘴。
四周重新安静下来。
她忽然想起罗琴。
最后看见的时候,罗琴穿着救生衣,跟在红头巾的女船员后面。她们离艇很近,应该能上去。
应该能。
许润把这三个字在心里重复了一遍,没有继续往坏处想。
然后,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臂。
袖子破了。
那一口咬过的位置,就在前臂外侧。布料贴着皮肤,被水浸得发白,边缘乱七八糟。
她用右手捏住袖口,慢慢往上掀。
伤口还在。
并没有长好,也没有消失。牙齿留下的痕迹边缘颜色很暗,里面露出的组织,让她看一眼就不想再看。
但它不怎么疼了。
许润用指尖碰了一下伤处旁边的皮肤。
能感觉到。
是自己的手,是自己的胳膊,碰到哪里,她都知道。
只是疼痛像隔了一层什么,传过来时已经很钝。
她想起那个人的牙。
想起自己在甲板上,看见袖子被血浸湿。
还有那个她一直没有时间仔细想的事实。
她被咬了。
许润慢慢把右手按在胸口。
衣料随着水流贴过来,下面是她熟悉的身体。
她等了一会儿。
没有。
她把手掌往左挪了一点,按得更紧。
还是没有。
她不太相信,索性换成指尖,去摸另一只手的腕侧。摸了半天,又抬手去碰自己的脖子。
动作越来越慢。
之前在床边坐下时,心脏还跳得很快。跑完楼梯,它撞着胸口,几乎让她觉得整个身体都装不下。
现在没有了。
许润低着头,指尖还停在颈侧。
她开始数数。
一,二,三。
数到二十多的时候走了神,又从头开始。
这一次,她数了很久。
没有心跳。
没有呼吸。
没有再一次逼上来的窒息感。
只有她自己,在这里,一下一下数着本来应该发生、却始终没有发生的动静。
那个答案终于慢慢挤进了她脑子。
许润把手拿下来。
她变成丧尸了。
*
一开始,许润只是坐着。
她并没有立刻想到以后能不能不用吃饭,更没想到别的方便之处。
她想到的是,自己以后会不会也那样扑过去,抓住别人,咬下去。
她刚亲眼看见过。
那个给后面的人提醒地上有水的男人,后来咬住了她的胳膊。
那不是她隔着屏幕看见的东西。
她还记得他的脸。
许润攥紧手指,又缓缓松开。
她试着想自己的名字。
许润。
三十一岁。
从家乡去外地上大学,毕业后换过工作,租过房,丢过钥匙,有一段时间为了找公司附近便宜一点的住处,把周边几站地铁摸得比自己的老家还熟。
她记得这些。
记得怎么系一个不容易松的鞋结,记得小时候母亲给她剪刘海,总是一边觉得另一边长,最后修成一个需要靠长大才能解决的问题。
也记得罗琴把那口锅从箱子里拿出来时,自己心里想的什么。
没有谁在替她想。
那些嫌贵、嫌累、觉得好笑,又舍不得扔的念头,仍然都挤在她脑子里。
她没敢拿英语来测试。
万一有个词想不起来,很难分清究竟是感染以后退化了,还是原来就不会。
许润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额头,眼睛,鼻子。
没有摸到什么突然长出来的东西。
她用舌尖抵了抵牙齿。还是那些牙,左边有一颗以前补过,粗糙的边缘她很熟悉。
她甚至还记得补牙花了多少钱。
看来这部分记忆保存得非常顽强。
许润想了想刚才那一口血,又想起船上的其他人。
她没有产生想咬谁的念头。
至少现在没有。
恐惧还在,只是从“我马上要淹死了”,变成了另一种没有形状、也不知道该怎么躲的东西。
她把受伤的胳膊放在膝盖上,拉好袖子。
然后发现,这么久过去,自己一直没有呼吸。
刚才数数的时候没有,摸脸的时候没有,回忆补牙账单的时候也没有。
事情还在照常进行。
她的脑子没有因此越来越糊涂。
许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
那一块地方没有起伏,安静得像她借了别人的身体,自己只负责暂时住在里面。
她又等了一会儿。
终于,那个此前完全不敢考虑的念头,小心翼翼地冒出来。
她是不是……不用着急上去了?
许润怔住。
从醒过来到现在,她脑子里只有一件事:往上,往有空气的地方去。
手脚慢一点,她就怕。
找不到方向,她也怕。
可如果她已经不需要呼吸,那么停在这里,就不再等于再过一会儿一定会死。
她不必每一刻都拼命往上划。
不必算还能憋多久。
更不必一边害怕,一边逼着已经不太听使唤的腿继续挣扎。
许润仍然扶着石头,却慢慢把抓得发紧的手指松开了。
水流从指缝里过去。
没有发生什么。
她又松开一点。
还是没有发生什么。
这感觉很奇怪。
像一个人一路跑,听见后面有人不停催她,再快一点,再快一点,终于某一刻回头,发现身后其实已经没人了。
她自己还在催。
许润坐回去,把背靠实,重新调整了一下腿的位置。
本来很想深吸一口气。
动作做到一半,她停住了。
不用。
这个可以省。
她在原地缓了一会儿,忽然又想笑。
肺已经不参与了,脑子还坚持走原来的流程。
适应新生活的速度,比她以前公司换报销系统还慢。
她试着笑了一下。
脸颊动了动,嘴角好像也动了。
没有声音。
但她确实笑了。
*
站起来,比接受自己变成丧尸更费工夫。
至少后者只需要坐着想。
许润先用右手扶住石头,把一条腿收到身体下面,脚掌踩住,再慢慢抬起上身。
左臂使不上多少力,她尽量不去压它。
第一次,膝盖刚伸直,水流从侧面推过来,她就晃了一下,重新坐回去。
第二次,她把两只脚分开一点,重心往前移,总算勉强站住。
眼前的海床忽然换了个角度。
她看不远,脚边的细沙却能看清一些。沙里有碎壳,有几个小小的凹坑,再往外,是被水色吞掉的暗处。
许润低头看着自己的脚。
这是她掉下去以后,第一次真正站直。
好消息,她还有腿。
而且没有哪条腿因为劳动关系发生重大变更,就单方面停止服务。
她试着往前迈。
动作做得太大。
水阻住小腿,脚落下去时没踩稳,一下陷进了比旁边更软的泥里。她下意识往上拔,鞋跟却被吸住,身体险些又向前扑。
许润及时扶回石头。
停。
别硬拽。
她以前在山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