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顾，盼朝暮
离燕归巢游灵渡
求姻缘，续阴缘
山神庙前红线连”
周围的人声嘈杂而朦胧，听不分明，唯有一声连一声的歌谣越来越清晰。
程佑宁勉强抬起沉重的眼皮，脑子却仍是昏昏沉沉，她只感觉自己似乎在被很多人簇拥着，推着往上走，就像坐在颠簸的公交车上，找不准身体的重心。
眼前的那片红雾随着她脑袋的摆动开始来回地摇晃，视线逐渐聚焦，“红雾”上的纹样也越来越清晰。
喜鹊衔着百合花枝，比翼双飞，喜帕边沿垂落着金色的流苏，大红色的喜服将将及地，满绣牡丹花纹。
她今天……结婚？
还不待她想明白，人群停了下来，接着像是受到惊吓般四散而开。
一只手正正地递到了自己的面前，五指修长有力，指甲却是乌黑色的，苍白的皮肤表面看不到一丝血色，青灰色的血管从底下透出来，像细密的蛛网。
只一眼，她就从掌纹的走势判出了手主人的命格。
『神煞孤辰
姻缘浅薄
命线猝断
不得其死』
一言以蔽之：克妻又短寿，绝非良配。
看见这一幕，程佑宁却怔在原地，竟不可遏制地产生出一种想要伸出手去的冲动，又被残存的理智死死遏住。
不对……
不可能……
“滴——”
一声刺耳的汽车鸣笛声骤然响起，打破了这个世界的平静，随后无边无际的浓雾充斥在二人之间，所有声音都在远去，仿佛隔着山，隔着海。
下一刻，程佑宁脚下突然一空，从高处急速坠落。
她猛然睁眼，呼吸急促。
“滴滴——！”
公交司机一脚踩下刹车，惯性让她撞上了前方座位的靠背上。
“滴！滴！滴！”
年轻司机长得凶神恶煞，脸上甚至还有道狭长的疤痕，看得出来早年也是个不好惹的主。
他半个身子探出窗户外，狂摁喇叭破口大骂：“聋了啊你！喇叭声听不见啊！走路中间找死是吧！”
程佑宁这才发现自己不小心在车上睡着了，她愣愣地出了会儿神，终于慢慢归拢思绪，只是心跳还有些乱。
初二的时候，她转校去了爸爸妈妈打工的城市读书，再也没有回过竹海村，要不是从小玩到大的闺蜜章柯即将结婚，她也不会出现在这辆公交车上。
自从那件事发生以来，她再也没有梦到过他。
七年来，没有一次。
不知道什么时候太阳已经悄然落山，天空阴云密布，细密的雨丝斜打在窗玻璃上，道路两侧的树木像是成排的人影，矗立在旁。
前方不远处的道路中间正站着一个高瘦的黑衣老人，伸直双手作拦车状，整个人快要融化在夜色里。
借着车灯，程佑宁看清了他的脸，意外发现竟是当初开这趟公交车的老师傅。
记得他每天只走两趟车，早上出山，晚上进山，由于这一路上除了首发站和终点站以外，没有其他的站点要停，便很少开口。
今天下午上车时看见司机换成了这个年轻人，她就在想老师傅是不是已经退休了，却没想到会在半道上遇见他。
“你上不上啊！”年轻司机不耐烦。
程佑宁下意识想让他等等，便见老师傅沉默着点了点头，她只能又将话咽了回去。
方才那个梦勾起了她某些久远的回忆，已经消失了很久的不安感也重新萦绕在心头。
但……如果司机也能看到，那应该不是，也不能把有需要的乘客丢在这荒郊野外。
车门弹开，老师傅扶着把手缓缓走了上来。
程佑宁垂下眼帘，尽量不与对方对视，一双缎面白底布鞋出现在她的视野里，接着是衣料窸窣。
——他坐在了自己的后一排。
司机刚关上门，就从后视镜中看到车末尾的那个青年举起了手。
“师傅，我下车。”
程佑宁从车站上车的时候他就已经坐在那儿了，低垂着头估计在睡觉，鸭舌帽的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大半张脸。
司机：“这离竹海村还有段路，你在这里下车？！这路上没有人家可以给你歇脚，晚上要是被野狼叼了去，我可不管！”
“嗯。”青年理所当然地应了一声，至于其他的话，全当没听见。
“一个赛一个的神经……”司机低声咒骂着，重新打开车门。
青年背着个包，慢悠悠地晃了过来，路过程佑宁时拍了拍她的后背：“先走了。”
程佑宁被他这熟络的模样弄得一愣。
怎么，这个人认识自己吗？
她下意识抬头看去，青年却根本没有要与她对视的意思，径直下车去了。
而正是这个动作让她的余光捕捉到了背后的景象，一时浑身发凉。
如果她此时回头，大概就能和伏在自己靠椅上的老师傅面贴面！
这一刻程佑宁几乎想跟着青年一起下去，可正如司机所说，还有好一段路才到村子里，这个青年未必是要进村，而她的确要去。
公交车继续前进，水泥路逐渐到了尽头，接下去的一段黄泥石子道凹凸不平，车上又只有他们三人，近乎空车，轻得一直起跳。
越是靠近目的地，程佑宁却觉得连空气都变稀薄了，越让人喘不上气，她摁亮手机屏幕，随手举起看了眼时间：“师傅，还有几分钟到？”
司机粗声粗气，没法在毫无反应的老人身上撒干净的怒火全丢给了她：“我哪知道！才开这条路没几天，就碰上这种烂糟事！拦车就拦车，不会站路边啊，要不是我刹车及时，那出了事算谁的，我还有一家老小要……”
他仍在喋喋不休，程佑宁就算有其他的话也不好再说，只能默默将手机放下，左手压住右手以免颤抖。
在屏幕亮起的前一秒，小黑屏里映出两个紧挨着的人头影子。
老师傅还保持着那个姿势……
这时，闺蜜的短信跳了出来。
【章柯】：宁宁，什么时候到，我在停车坪等你
【程佑宁】：别来接我
【章柯】：怎么了，我已经到了啊
【程佑宁】：你先走，我认得你家的路
【章柯】：我的好宁宁，我早就不住在老宅了，你上哪认去，而且最近村里大修大建，路很不好走，又黑灯瞎火的，我要是把你丢在那儿，我就不是个人
程佑宁不禁长叹了口气，还不待她找到合适的理由，下一条短信又过来了。
【章柯】：我好像看见公交车的灯光了，跟颗黄豆似的，估计再有几分钟你就到了吧
弯曲盘桓的山路像细长的腰带，攀上峭壁，绕过深溪。
车上的程佑宁度秒如年，每隔一会儿就要看一眼时间，直到公交车路过竹海村村头那棵标志性的百年大槐树，她终于深深呼出一口气，起身向前门走去。
远远就能看到停车坪旁边有辆电瓶车，车旁站着个短发姑娘，双手插兜，用臂弯夹着雨伞的撑杆。
司机刚把车停稳，打开车门，程佑宁就从门缝里挤了下去，见章柯一边挥着手一边向自己跑过来，她心头一暖，抱住了她。
“柯柯，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宁宁！”
二人简单寒暄了几句，章柯把伞塞给她，自己则是拎起她的行李箱放在车前踏板上：“走，我们回家，坐了很久的车吧，累不累。”
“还好，和以前一样。”
“这么多年了，村里也不知道先铺进山的路，整天在村里折腾个没完，但关键是村里也没好到哪里去啊，就这个路灯，年前被雷劈了，修大半年了也没见好……”
程佑宁一边听章柯嘀咕，一边回头瞄了眼，司机已经把车灯熄灭了，黑黢黢一片。
村里的路灯有一截没一截地亮着，又恰逢修路，这一段刚铺上石子底，亏得章柯眼神好车技也好，电瓶车的两个轮子还转得开。
风声夹杂着雨丝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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