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子时，城南的夜风比城里更阴冷些。
巷口连个打更的人都没有，只挂着一盏昏黄的破灯笼。容思慢悠悠地溜达过来时，远远便瞧见了立在墙根阴影下的玉世墨。
他穿了一身素色的道袍，布料挺括齐整，半点褶皱也无，衬得身姿越发清瘦修长。月光顺着他笔直的肩线倾泻下来，周身透着一股不染凡尘的清寒之气。那张脸在夜色里愈发显得眉眼冷峻，唯有腰间悬挂的铜铃在夜风里偶尔发出极轻的碰撞声。
听见脚步声，玉世墨抬眼看了过来，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你迟了。”
“姑娘家出门，总得收拾收拾，敷个粉梳个头，道长多见谅嘛。”容思走到他跟前，笑眯眯地上下打量他，“倒是道长，这大半夜站在黑灯瞎火的巷子口，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哪家出来私会的情郎呢。”
玉世墨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干脆将脸别开，不去看她那张总没正经的笑脸，直接切入正题：“我白日在这附近打探过了。城南这家回春堂的东家是个外地郎中，姓周。半年前才在合欢巷开的铺子，一开张便名声大噪。”
容思收敛了玩笑的神色，靠在墙边听他说话。
“不论什么疑难杂症，三副药下去便能见效。只是这周大夫的药方都是祖传秘方，从不外传。并且这人极勤勉，铺子半夜也开着，只要有人敲门，伙计便会去喊他出诊。附近的百姓几乎要把他当活神仙供起来。”玉世墨的声音清冷平缓，条理清晰。
容思听完，忽然轻笑了一声。
玉世墨看了她一眼：“你笑什么？”
“我笑，事情还真是巧。”容思站直了身子，“我在街坊邻居嘴里打听到，户部的李昌和家里开始闹鬼，也大概是半年前的事。”
玉世墨的眼眸微微眯起。
半年前，李府闹鬼，李昌和开始暗中折腾泪妖。也是半年前，这个周大夫来到京城，开了这间包治百病却不让人看配药过程的回春堂。
两人心知肚明其中的勾连，但容思的目光却越过玉世墨，看向巷子深处回春堂的方向，神色有些古怪。
“不过，有一处很不正常。”容思往前走了一步，闭上眼睛，将那一成微弱的神识悄悄铺开，“合欢巷这一带，没有一丝一毫的妖气。”
玉世墨微微蹙眉，手指搭在铃铛上。他那串法器也没有任何预警。
“药里既然掺了妖物提炼的净泪，这铺子里必然有妖物作祟。要么是他们藏得太深，要么......这铺子里有能掩盖妖气的东西。”容思睁开眼，语气笃定，“我先进去探探虚实。”
“不可。”玉世墨立刻出声制止，身形微动，挡在了她侧前方，“若真如你所言，里面不知藏着什么，你一人进去，太危险。”
容思看着挡在面前的修长身影，挑了下眉。
这木头道士，看着冷冰冰的不近人情，护起短来倒挺自然。
她往前凑了凑，几乎贴着玉世墨的胳膊，仰起头看他，笑意在眼底漾开：“道长，你这是在担心我啊？”
玉世墨垂下眼，两人的距离太近，他甚至能闻到她身上极淡的草木冷香。他耳廓瞬间浮起一层薄红，面上却强撑着那副清冷的神色：“我是怕你死在里面，查不到真相，反倒坏了我的事。”
“嘴硬。”容思轻哼了一声，也不躲开，反而伸出手指，虚虚点了一下他心口的位置，“行了，别这么紧张。我一个孤身女子，半夜去敲药铺的门，有哪个大夫会防备一个看病的姑娘？你要是跟着，那周大夫瞧见你这通身的气派和那一脸写着‘我要来捉妖’的模样，怕是连门都不会让我们进。”
玉世墨被她堵得哑口无言，定定地看了她半晌，似乎在心里反复确认这法子行不行得通。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终于妥协了半步，退开了一点距离，神色郑重地看着她。
“若有不测，立刻摇铃。”他盯着容思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强调，“无论看到什么，别逞强。只要你摇响那枚铃铛，我立刻进去。”
容思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心里觉得好笑，面上却还是给了面子，爽快地摆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玉道长。只要一有不对，我立马把你喊来当苦力。”
说罢，她转身便往巷子深处走去。
“等等。”玉世墨突然叫住她。
容思回过头。
他站在原地，夜风卷起他一截衣摆，那张清俊的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缓声道：“容思，别拿命开玩笑。”
容思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朝他摆了摆手，转身没入了合欢巷的阴影里。
合欢巷是条老巷子，窄得只容两人并肩走，两旁的墙壁斑驳陈旧，墙根生着一层暗绿的青苔。越往里走越安静，连狗吠声都听不见。到了尽头，便看见了一间小铺面，门楣上挂着“回春堂”三个字，字写得端正有力，透着股沉稳。
门半掩着，里面飘出一股浓郁的药香。
容思推门进去。铺面不大，诊桌后面坐着一个伙计，正低着头在铜臼里捣药。听见动静，伙计抬起头，放下手里的活计迎了上来。
“姑娘是看病？”伙计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容思掩唇咳了两声，身形微微晃了晃，做出一副虚弱的模样：“我在城东的大户人家做工，近日里咳嗽不止。白日里主家事忙脱不开身，只能等夜里主子歇下了才能出来。听街坊说周大夫手艺好，便慕名来了。”
伙计见她脸色苍白，说话也细声细气，便温声安慰了几句：“姑娘辛苦了，这大半夜的一个人出来也不容易。您稍坐，我这就上楼去请周大夫。”
伙计提着油灯上了楼，木楼梯发出一阵吱呀的响动。
不一会儿，楼梯口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走了下来。他穿着一身洗得干净的长衫，面容温和，蓄着点短须，看着像是个和善稳重的老郎中。
“姑娘哪里不适？”周大夫在诊桌后坐下，声音和蔼。
“夜里总是咳嗽，痰多，胸口发闷。”容思一边答，一边把手腕搭在了脉枕上。
周大夫的手指搭上了她的脉搏。
容思低垂着眼睫，看似乖顺，心思却全在对方的手上。
太凉了。
这指腹的触感根本不是活人该有的温度，像是摸在一块泡在深井里的石头上，阴森森的。
周大夫的手指在她脉搏上停了片刻。容思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的妖力正顺着指尖极其隐蔽地探入她的血脉，像一条幽微的小蛇，顺着经脉游走，试图感知她体内精气的浓度和质地。
这是泣血妖评估猎物的方式。他在看她值不值得下手。
周大夫果然是妖，还是只泣血妖。只是不知道这回春堂里到底藏了什么，竟能把他身上的妖气遮得严严实实。
容思心里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她早有准备，方才进门时就将那点微末神力内敛到了极致，把自己的经脉伪装成最普通不过的凡间女子。有些虚弱，底子偏薄，像个久病未愈的普通人。
而这，正是泣血妖最喜欢的猎物。体弱之人的精气虽不如壮年男子浑厚，但杂质少、容易提纯。况且体弱之人上门求医天经地义，死在药铺里也不会有人怀疑。
片刻后，周大夫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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